万历十八年四月,西南雨季来临。
连绵的阴雨像一道灰色的幕布,笼罩了萨尔温江两岸。山洪爆发,道路泥泞,原本对于南华来说至关重要的雨季屏障,这次却成了双向的诅咒。
良渊侯没有退兵。
相反,他利用雨季,换了一种更阴毒的战法——“渗透”。
缅军的主力大营依然驻扎在江对岸,但数千名精锐的丛林猎手,却趁着夜色和雨幕,像水银泻地一般渗透进了南华的控制区。
他们不攻城,不抢粮,专门杀人。
杀落单的巡逻兵,杀运送补给的脚夫,杀在田里劳作的屯田兵。
一夜之间,景栋城外的几个村寨,就被屠戮殆尽。尸体被挂在路口的树上,身上插着良渊侯的令箭,写着:“助纣为虐者,此乃下场。”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外蔓延。
“不能这么下去了。”陈骁站在城头,看着雨幕中那些影影绰绰的火光,那是缅军在焚烧村庄。他的独眼通红,充满了血丝,“这帮畜生,根本不给人活路!让我带人出去扫荡!”
“不能去。”沈明站在他身边,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雨太大,视线不清。出去就是送死。良渊侯就是要把我们激怒,引我们出城野战。”
“那就在这看着?”陈骁怒吼,“看着百姓被杀?看着田地被毁?这是什么仗?这是懦夫!”
“这是生存!”沈明猛地回头,盯着陈骁,“陈骁,你现在是将军,不是刀客!你的一条命,身后是三千士兵,是全城的百姓!你若是出城战死,这城谁来守?这南华谁来扛?”
陈骁被吼愣了。
他看着沈明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咬紧了牙关,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那就守。守到雨停,守到他们死绝!”
沈明转过身,看向黑暗中的雨幕。
“雨季,是我们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坏的敌人。良渊侯想让我们乱,我们就偏不乱。”
“传令下去,所有城外村寨的百姓,全部撤进城里。实行‘连坐法’,十户一保,发现奸细,全保连坐。让刀安带着书院的学生去安抚流民,告诉他们,只要撑过这个月,南华就给他们发粮,发种子。”
“我要把这景栋城,变成一只铁桶。良渊侯想放血,我就让他看看,这只铁桶,到底能盛多少血!”
雨还在下。
但城内的秩序,却在沈明的强压下,奇迹般地建立了起来。
流民被安置在书院和仓库,学生和士兵混编巡逻。沈明亲自起草的《战时律令》,贴满了大街小巷。那枚新铸的“南华银币”,成为了最硬的通货,购买着人心和秩序。
而在城外的一处隐秘山谷里,顾先生正带着阿尔瓦雷斯,日夜赶工。
“慢点!这批火药的水分要控制在三成以下!”顾先生吼道,“雨季湿气重,如果不烘干,上了战场就是哑炮!”
阿尔瓦雷斯满头大汗地操作着新式的搅拌机:“我知道!我知道!但这鬼天气,烘干要花两倍的时间!”
“那就烧火!用人扇风!无论如何,三天内我要两百桶颗粒火药!少一桶,我就把你扔进炉子里!”
南华的战争机器,在泥泞和血腥中,艰难地转动着。
每一颗火药,每一块干粮,每一条人命,都在为最后的决战积蓄着力量。
五月初一,雨停了。
但天并没有放晴。连日的阴雨过后,萨尔温江上升起了一场罕见的浓雾。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连对面五步外的人都看不清。
这是南华的“天时”。
沈明站在城楼上,感受着雾气中传来的湿润和寒意。
“这就是我们要的机会。”他低声说道。
陈默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色比雾还要白,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良渊侯的围困战术,最怕的就是视野受阻。他的象兵和骑兵,在雾里就是瞎子。”陈默分析道,“如果我们在雾里做点文章……”
“不仅是文章。”沈明转过身,“陈叔,我要你坐镇中军,守好这面‘大明龙旗’。我要带人,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
“孟密。”
沈明指着北方,“良渊侯的主力虽然在对岸,但他的游骑和粮道,都在孟密附近的丛林里。刀安在那边守得很苦。我要带一支精兵,借着大雾,摸到他的背后,把他的粮仓点了。”
“太危险了。”陈默皱眉,“你是主帅,怎么能以身犯险?”
“正因为是主帅,才要赌这一把。”沈明看着陈默,“父亲把这支笔交给我,不是让我坐在城里等的。南华没有退路,只有进攻。只有在雾里把刀捅进良渊侯的肋骨,我们才能活。”
他蹲下身,看着陈默那双枯槁的手。
“陈叔,父亲走了。这南华,现在是咱们的命。如果我回不来,这面旗,就交给你和陈骁。你们一定要撑下去。”
陈默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去。我在城楼上,看着你回来。”
……
五月初三,丑时(凌晨1点-3点)。
大雾最浓的时候。
沈明带着五百名精选的刀手和鸟铳手,口含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出了北门。
领路的,是刀安。
这个年轻的傣族少年,在丛林里像一只幽灵。他带着沈明,避开了缅军的几处明哨暗卡,沿着一条只有猎人才知道的兽道,绕到了孟密以南的一片山谷。
这里是良渊侯围城部队的囤粮地。
“就是那里。”刀安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火光,压低声音,“那是缅军的前哨营,守将是个莽撞的家伙,叫班都拉。”
沈明眯起眼睛。
雾气中,可以看到几座巨大的粮仓轮廓。守卫并不算多,因为良渊侯根本想不到,已经被围困得快窒息的南华人,竟敢主动出击,还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陈骁,准备。”
沈明低喝一声。
身边的陈骁(他坚持要跟着来)咧嘴一笑,拔出了那把卷了刃的斩马刀。
“放!”
一声令下,十几支火箭带着呼啸声,划破浓雾,钉在了粮仓的茅草顶上。
“轰!”
火光瞬间冲天而起。
干枯的粮草遇火即燃,加上雾气里的湿风助势,火势迅速蔓延。
“敌袭!敌袭!”
缅军大营瞬间炸了锅。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