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引】
《宋史·五行志》:“虹蜺现,主阴气盛,民多疾疫。”
——《山海经·海外东经》载:“????在其北,各有两首。一曰在君子国北。”
顾念棠把手里的iPad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画面上是她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画的一只神兽。
双头,四足,身披鳞甲,背景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
甲方给的反馈是——不够震撼,再改一版。
三十一岁,自由插画师。
她接的这个单子是某游戏公司的新角色立绘,稿酬不低,但甲方是第七次让她改稿了。
顾念棠觉得自己不是画得不好,是甲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打开手机刷了一会儿朋友圈。
大学同学陈嘉在晒自己的新作——一张山海经游戏的截图,画面里是一只双头异兽,背景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配文写着:游戏里的“虹虹”,长得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顾念棠放大截图看了看。那异兽长得不算惊艳,但配色好看,青黄相间,像一道凝固的彩虹。
她在评论区打了四个字:这是什么。
陈嘉秒回:????(hóng hóng)。山海经海外东经的异兽,古人把彩虹想象成双头的长虫。
顾念棠盯着那个生僻字看了几秒,把截图存了下来。她不是对神兽感兴趣,是对那个配色感兴趣。彩虹色的鳞片,她还没画过。
下载游戏,注册,填职业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写了“插画师”。
系统匹配了很久,进度条跑了一轮又一轮,最后跳出一个提示——您已匹配到适合的引导者。
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徽州口音,语速极慢。
“老夫画《山海经存》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这个‘????’。经文只有一句话,老夫画了七稿,废了六稿。最后那一稿印出来,还是觉得不像。”
顾念棠眼前画面亮了。
雾散开,站着一个瘦削的老人。
穿着深灰色的旧布袍,袖口磨得发白,衣领处有几道粗针脚的缝补痕迹。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竹簪歪了,他也不在意。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迹,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
他怀里抱着一摞发黄的稿纸,稿纸边角卷曲,上面的墨线图密密麻麻。
引导者头顶飘着金字:
汪绂,字灿人,号双池,安徽婺源人。清初学者,着《山海经存》九卷,附图四百二十余幅。
引导场次:25次。
顾念棠看到“四百二十余幅”几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她自己是画画的,知道一个人亲手画四百多张插图意味着什么。
【第一节】
汪绂带路的方式很特别。他不用罗盘,不看书,闭着眼睛走了一段路,睁开眼睛看看天色,又闭眼走了几步。
顾念棠跟在后头,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你闭着眼睛怎么认路?”
汪绂没回头。
“老夫在这里走了很多次了。不用眼,用脚认路。脚比眼睛可靠。”
顾念棠想起自己画画的经历。有时候画到后来,不是眼睛在看画面,是手在带动笔走。手比眼睛可靠。
走了约莫一刻钟,汪绂停下了脚步。
“到了。”
顾念棠抬头望去,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野。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但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光——不是阳光,是那种雨后初晴时分,阳光穿过水汽折射出来的光。七彩的,像一块巨大的棱镜悬在天幕上。
荒野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走的。是游的。
它的身体像蛇又像龙,没有脚,贴着地面蜿蜒前行。身体的长度目测有三四十米,粗细如水桶。它在空气中游动,像鱼在水中一样流畅。身体起伏的频率很慢,每一次起伏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光痕。
最让人震撼的是它的头。
两个。
两个头共用一个身子。每个头的形状像龙,但没有角,没有胡须,有的只是一张巨大的嘴。嘴张着,不断吞吸着什么。空气中那些彩色的光被吸进口中,顺着长颈流入身体,再从身体另一侧的两个头吐出来。
吐出来的光是另一种颜色,七彩的,像极了雨后的彩虹。
汪绂站在顾念棠身边,把那摞稿纸放在地上,从中抽出其中一张,递给她。
顾念棠接过来看。纸上画着一条双头长虫,身形蜿蜒,盘踞在天际。线条洗练,墨色浓淡相宜,构图很有力量感。唯一的问题是——画上的动物是静止的,像标本。
“老夫画的。经文里就一句‘各有两首’,别的什么都没写。老夫只能猜,猜它有鳞甲,猜它四足,猜它头上有角。老夫画了七稿,每一稿都不一样。最后刻版印出来,看着还是不对。”
汪绂指了指远处那条正在虹吸的异兽。
“它没有脚,也没有角,也没有鳞甲。它就是一条两头的大蛇。老夫画错了一辈子。”
顾念棠看着那张画,又看了看远处的异兽。
画得的确不一样。汪绂画的太复杂了。鳞甲、角、鬃毛、足爪,他把能想到的细节都画上去了。而真实的东西,简单得令人意外——就是两条头、一根身子、没有脚。
“你当时为什么觉得它有脚?”顾念棠问。
汪绂沉默了。
“因为老夫画过的异兽,大多有脚。老夫的画法里,脚多就显得厉害。现在想来,老夫是把它画成了老夫以为的那个样子,不是它本来的那个样子。”
远处那条异兽的游动速度突然加快了。它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两个头同时张开大口,猛地一吸。空气被抽空的声音像一阵低沉的号角,在荒野上回荡。
天地间那些彩色的光突然全被吸了进去。异兽的身体像被灌满了彩墨,从头部到尾部,颜色急速变幻。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依次在它的身体上流过去,像一条流动的绸带。
然后它张嘴了。
两个头同时张开,一股七彩的光从嘴里喷涌而出,铺散在天幕上,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彩虹。从荒野的东边跨到西边,两端的头插进地面,像两根巨大的吸管。
汪绂仰头看着那道彩虹,嘴角微微上扬。
“老夫画了一辈子的????,刻了一辈子的版,从来没有见过它真正的样子。今天见到了。”
他顿了顿。
“原来它不是长虫。它是一道虹。”
【第二节】
顾念棠站在荒野上,仰头看着那道彩虹。
彩虹的颜色跟她以前见过的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雾蒙蒙的颜色,而是浓郁得像颜料直接从管子里挤出来的,纯度极高。红色那一段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蓝色那一段蓝得像深海。
她从虚拟背包里掏出数位板,打开绘图软件,开始调色。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色号,她在色轮上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存。但怎么调都调不出那种纯粹感。她的红色太艳了,橙色太粉了,蓝色太暗了。
她试了二十多次,放弃了。
“我调不出来。”她说。
汪绂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你这是什么纸?”
“不是纸,是屏幕。”
“屏?”汪绂皱了皱眉头,显然没听懂。他没有追问,伸手从她手里取过数位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他笑了,把板子还给了她。
“老夫当年刻版的时候,用的是木板。木板有木板的纹理,刀有刀的走法。线条太细了会断,太粗了又笨。老夫刻一条蛇的轮廓,要跟木板商量很多次——这里下刀重一些,那里下刀轻一些。木板会告诉老夫该怎么刻。”
他指了指远处的彩虹。
“你现在用的是屏。屏会告诉你什么?”
顾念棠愣了一下。她的数位板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任何东西。
“什么都不会告诉我。”她说。
汪绂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
远处那道彩虹开始变淡了。颜色从浓郁褪到寡淡,从寡淡褪到透明。????的两个头从彩虹的两端收回来,重新变成了两条光秃秃的长颈。它游动的速度变慢了,身体起伏的频率也降低了,像累了。
顾念棠把数位板收起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道弧线。
“我小时候也画彩虹。蜡笔,七种颜色,一根一根排过去。那时候觉得自己画得可好了。后来读了美院,老师说用色不能太艳,要高级灰。我就不画彩虹了。”
汪绂也蹲了下来,看着她在地上画的那道线。
“你那个老师说得不对。”
“怎么说?”
“彩虹就是艳的。不艳还叫虹吗?老夫当年刻版的时候,用的是朱砂、石黄、石青三种颜色套印。朱砂是红的,石黄是黄的,石青是蓝的。三色套印,印出来的虹虽然简陋,但那个艳,老夫觉得很对。你用的那个屏,颜色比老夫的套印多多了,为什么不敢用?”
顾念棠被问住了。
她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用手指画的那条泥土弧线。那条线是歪的,粗细不匀,边上有指痕。但她忽然觉得,这条歪歪扭扭的线,比她最近用数位板画的任何作品都好看。
不是因为技术好。是因为它没有被改过。
【第三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