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黑山城北门。
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金黄色的粟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腾起一股股白气,被秋风裹挟着飘过整条街道。那气味不算香,但对于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流民来说,这就是活命的味道。
从城楼上往下看,黑压压的人头排了足足三里地。这些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有人端着破碗,有人捧着半片瓦罐,还有人两手空空,只等着轮到自己时把头埋进粥桶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十几口粥锅,眼中是饥饿到极致后的麻木。
赵策站在城楼上,俯瞰着这一切。他身旁跟着福伯,身后立着两名玄甲卫。
“昨夜朱老三把消息传出去了,”福伯低声禀报,“今早天不亮就有流民来排队,越聚越多。老奴按您的吩咐,设了十个粥棚,每个棚配了两名兵丁维持秩序。只是——”
“只是什么?”
“粮食不够。库里那点存粮,照这么个放法,撑不过七日。”
“七日够了。”赵策目光扫过城下的人群,“我要的就是这七日。”
话音刚落,城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端着一碗刚领到的热粥,转身刚走了两步,便被脚下石子绊了个趔趄。粥洒了大半,那汉子先是一愣,随即扑通跪在地上,用手去捧地上的稀粥。泥水和粥混在一起,他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泥,边吃边哭。
“侯爷,”福伯看到这一幕,眼眶有些泛红,“这些流民大多是黑山郡本地的百姓。去年大旱,颗粒无收,豪强趁机兼并土地,他们没了田,只能出来逃荒。听说您开仓放粮,昨夜连夜赶回来的就有上千人。”
“连夜赶回来?”赵策微微偏头,“城门关了,他们怎么进来的?”
福伯一愣。
赵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把目光投向更远处——城门外那片低矮破烂的棚户区。流民在那里用破布、树枝和干草搭起了一个个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远远望去,像长在地上的一片烂疮。
然后他的目光被一个人影吸引住了。
棚户区边缘,一堵半塌的土墙下,围坐着七八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个个瘦得像豆芽菜。他们蹲在地上,围着一个素衣女子。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荆钗布裙,脸上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质。她手里捏着一截树枝,正蹲在孩子们面前,用树枝在地上写字。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也浑然不觉。
“天——地——人——”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却整齐。在满城的饥饿和喧嚣中,这琅琅的读书声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清晰。
赵策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