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六日，韩豹的攻势骤然减弱。

投石机只砸了两轮便哑了火。死士队也没再出现。步兵在城外列阵呐喊了半个时辰，冲到护城壕边又退了回去，连云梯都没架。

“他在省石弹。”赵策放下望远镜，“周泰把石弹车队烧了。没了石弹，冲车推到城墙根下就是活靶子。”

韩征望着城外敌军懒洋洋的阵型，忽然开口：“侯爷，既然他省石弹，不如我们帮他花掉——今夜子时我带一队人摸出去，烧了他的投石机。石弹运不上来，投石机再被烧了，他就只剩人肉攻城一条路。八千大军在城下耗了六天连城墙都没摸到，消息传出去，安阳王第一个笑掉大牙。”

赵策没有立刻回答。他举起望远镜再次扫视敌军营寨——投石机并排停放在中军大帐右侧空地上，周围有栅栏围护，但守卫兵力稀稀拉拉不过二三十人。韩豹把绝大部分兵力压在前沿阵地，后方营地反而空虚。连营地里燃了六天的篝火都比前几天少了一半——敌军连柴火都在省着用。

“十二个人。六个带火油罐，六个带横刀。从西侧城墙缒下去，绕过护城壕外缘的乱石堆，摸到营地右侧。投石机是松木搭的，底座和绞盘最怕火，火油罐专往底座上砸。不管烧没烧干净，一炷香之内必须撤回。记住——是烧投石机，不是拼命。”

当夜子时，月黑风高。

十二名精选老兵从西侧城墙缒下，每人带火油罐两枚、横刀一把，嘴上咬着布条。韩征亲自带队，最后一个缒下时回头看了一眼城楼——赵策站在垛口后面，手掌往下压了压。速去速回。

十二人贴着护城壕外缘的乱石堆摸黑前进。深秋夜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却也吹散了脚步声。敌军营地外围栅栏年久失修，木桩底部被风吹日晒蛀出了裂缝。韩征找到一处松动木桩，用匕首撬开缝隙，十二人鱼贯而入。

营地内巡逻兵半个时辰换一班。韩征趴在暗处数了三轮，找到了一个半炷香长的空档。

投石机停在空地上一字排开，八台。旁边两个哨兵坐在火盆边打瞌睡，炭火只剩暗红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两人连头都没抬。

韩征做了个手势。六名老兵同时起身，两人一组扑向最近的投石机。火油罐砸在底座和绞盘上，瓦罐碎裂的脆响在寂静夜空中格外刺耳。火折子吹亮，火油见火就着，三台投石机的底座瞬间变成火球。火焰顺着干燥松木架往上蹿，越烧越旺，火光照亮半边营地，旁边的帐篷也被火舌舔到，呼地烧了起来。

“敌袭——”哨兵喊声未落，韩征的刀已从身后贯穿他的喉咙。另一哨兵转身要跑，被两名老兵同时扑倒，横刀从后背穿出前胸。

营地炸了锅。睡梦中的士兵光着脚从帐篷里冲出来，在火光中四处乱窜，有人大喊“黑山军杀进来了”，有人拿起兵器却不知往哪冲。几个反应快的刚冲出帐篷就被韩征预先布置在暗处的弩手射倒，黑暗中箭矢从不同方向飞来，敌军根本判断不清来袭人数和方向。

韩征趁乱带人原路撤退，临走前往火堆里又丢了几枚火油罐。大火蔓延到第四台投石机，绞盘麻绳烧断，整台投石机横臂轰然倒塌，溅起的火星引燃了旁边堆着的备用麻绳和木料。整个营地右侧陷入火海，浓烟翻涌着卷上半空，连城墙上都能闻到焦臭味。

回到城墙下清点人数——十二人全员撤回。只有两人在翻栅栏时被木刺划伤手臂，伤口渗出的血被夜风吹干凝在袖口上。

城楼上，赵策看着敌营冲天火光，嘴角微微勾起。八台投石机烧了四台，剩下四台绞盘麻绳被燎断大半，明天能开动的不会超过两台。韩豹攻城最大的倚仗，一夜之间折了大半。

“传令炊事营——今晚所有参与夜袭的，每人加一碗肉、二两酒。”

第二天清晨，敌军营地里的焦臭味顺风飘到城墙上。韩豹站在烧焦的投石机残骸前，脸黑如锅底。中山王派人传话，只说了四个字——限期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