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书院第二间教室落成的第二天，萧若兰把开学日定在了霜降。

她天不亮就到了书院，亲手把“黑山书院”的木匾挂在门楣上。匾是周夫子写的，字迹端方厚重，用的是黑山城本地松木，刷了三遍桐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五十个孩子鱼贯而入。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六岁，有流民营里光着脚的孤儿，有阵亡将士留下的遗孤，有铁匠孙铁柱的小女儿，也有那个在围城期间天天往城墙上送布鞋的老婆婆的外孙。

萧若兰站在讲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罩袍，袖口磨破的地方被她用同色布头细细补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今天起，你们在黑山书院读书。不收束修，纸笔由书院配发。只有三条规矩——第一，每天准时到，风雨无阻；第二，见了先生要行礼；第三，同窗之间不许欺负人，大的照顾小的。”

她翻开名册，一个一个点名。点到王大柱的弟弟王小柱时，一个瘦小的男孩从后排站起来，个子才到桌子高，却把腰杆挺得笔直，大声喊了一声“到”。那声音和姿势，跟他哥哥在北门城楼上回应韩征点兵时一模一样。

赵策到的时候，孩子们正在上第一节算学课。

他站在窗外没有进去。萧若兰在讲台上用炭笔写了一道题——黑山城有三万两千人，每人每天吃六钱盐，一天需要多少斤盐？她在黑板上演算，字迹清秀工整，横折处暗藏棱角，和她写在那本簿子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孩子们埋头在草纸上跟着算。王小柱最先算出结果，举手时太用力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萧若兰看了他的草纸，点了点头，把一支新毛笔放在他桌上——那是她自己掏钱买的，笔杆是最便宜的竹竿，笔头是普通的狼毫，但在黑山城的孩子们眼里，这是至高无上的奖赏。

课间休息时，赵策走进教室。五十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动作虽然不齐但声音极响。

“镇抚使大人好！”

赵策没有准备长篇大论，只说了一件事：“城门口的石碑你们都看到了。正面刻着六十七个名字，背面刻着三条军法。第一堂课我想让你们知道一件事——你们今天能坐在这里读书，是因为有六十七个人永远留在了城墙上。其中包括他的哥哥。”

他的目光落在王小柱身上。王小柱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好好读书。以后你们当中会有人当账房、当教谕、当工匠、当军官。不管做什么，记住你们是黑山城的人。黑山城的人不欺负人，也不被人欺负。”

五十个孩子齐声应答，声音稚嫩但整齐划一。

赵策走出书院时，萧若兰送到门口。她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手指被石灰染得发白，袖口沾了一片粉笔灰。

“周夫子说他想把父亲当年写的那道弹章编入算学科的教材。不是教孩子们学朝堂之事，是教他们学查账——那道弹章里把抚恤银被克扣的账目算得一清二楚，三十二处克扣、六层盘剥，每一笔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周夫子说这是全大乾最好的算学案例。”

“准。”赵策顿了顿，“教材编好之后抄一份给我。”

萧若兰点头，在簿子上记下这一笔。她正要转身回教室，赵策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