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镇抚使是第一个在城门口刻阵亡者姓名的藩镇之主。中山王不刻,安阳王不刻,朝廷也不刻——不是刻不了,是不敢。刻上去,就等于承认那些士兵的命值钱。阵亡抚恤五十两,说起来只是个数目,但背后是一套规矩。能在乱世中立这种规矩的人,值得我等三年。”
赵策沉默了很久。松林里有鸟鸣,毛驴打了个响鼻,晨风从山脊上吹下来,把石桌上那叠手稿的边角吹得轻轻翻动。
“你准备的这些,有多少是我还没想到的?”
“大概三成。”
“够我用了。”赵策站起身,“今天下山,跟我回城。住处已备好——郡学隔壁,周夫子隔壁。你夫人那边,萧姑娘已安排人送去了新被褥和炭火。药铺赵老掌柜今早亲自去请了脉,开了新方子。你下山之后只管做事,别的不用操心。”
荀攸低下头,整理衣冠,双手交叠,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进屋收拾行装。
那头毛驴被解开缰绳时仰头叫了一声,惊起松林里几只飞鸟。荀攸牵着毛驴走出松林,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茅草屋和屋前那畦白菜,目光平静得像在看别人的房子。
“不用看了。以后想回来,骑马走官道,用不了多久。”
“不看了。下山之后要做的事太多,没空回来。”
两人一驴一马沿着山路往下走。晨雾渐渐散尽,远处黑山城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清晰可见。城墙上的军旗在风中轻轻飘动,黑底红纹。更远处,黑石山炼铁炉的烟柱直直升上半空,和碱滩盐场的白色水雾遥相呼应。
荀攸望着那道烟柱看了很久。
“镇抚使第一次站在黑石山上看到富铁矿时,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座山能让多少人活下来。”
“现在呢?”
“现在在想——这座山能让多少人活得有规矩。”
荀攸没有接话,只是牵着毛驴继续往前走。毛驴蹄子踩在山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和赵策战马的蹄声一前一后,节奏各不相同,却在这条通往黑山城的路上渐渐趋于一致。
当天傍晚,荀攸正式入幕黑山军镇,职衔军师祭酒。
萧若兰在偏厅给他腾了一张书案,就在她自己的桌子对面。荀攸将那叠手稿分门别类摆好,文房四宝整齐列于案角,然后翻开第一页,开始誊写正式的后勤统筹方案。
两人隔着两张书案,各自埋头核算,偶尔交换一句简短的意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策路过偏厅时,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烛光下两个人都在埋头写字,没有人说话,但案头的文书堆得比早上更高了。
他没有进去,只是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