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把那枚黄铜牙牌放在案上,指腹从“更”字刻痕上缓缓抹过。刻痕里嵌着的深褐色陈垢,已经干透。
赵策坐在灯下,问了一句:“你认得这?”
“不认得。”陆平说,“但不会是更夫自己的。”
赵策让周泰取来宫苑更簿,翻了半个时辰,查到对应牙牌的旧档:更夫冯四,年四十八,管西苑炭库一带,三年前辞役,档案已销。
辞役原因写着“腿疾”,但更簿卷尾有一行红字批注:冯四出宫后失籍,无从考。
“一个腿疾辞役的更夫,失籍是常事。”
赵策说,“但他的牙牌在这三个月里,又入宫七次,走的都是西角门,丑时,正是更夫换班的时辰。”
陆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用他牙牌的人,是宫里的。而且走西角门走得很熟。”
赵策点头:“今晚你不用在值房等消息,去把他的路走一遍。那位冯四要是还活着,就该在宫里遇见你。要是死了,你就替他把这条路走完。”
入夜,陆平换了一身灰布更衣,腰悬那块牙牌,跟在值夜更夫队列里混入西角门。
离开队列,转向西苑方向,走了一段夹道,月光忽然被宫墙切断了,眼前只剩一团黑。
西苑废炭库在两道宫墙之间,孤零零一间黑瓦房,没有窗,门板用铁箍箍着,锁孔已经被锈填死了。
陆平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发现后墙根有一块墙面颜色不对,青砖上沾了一层稀泥,像是被人搬开又合上的。
他蹲下推那两块砖,砖体松动,一推便掉进来,露出个只容人侧身钻过的洞。
陆平侧身钻了进去。屋内堆着老炭渣,积灰没过脚踝,空气里是陈年煤灰的枯味。
借着更巷尽头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扫视地面,见墙角一堆炭渣堆得不太自然,底部偏空,像有人特意拢起来的。
轻轻拨开那层炭渣,露出一块石板边角。石板不重,撬开一条缝,底下是黑洞洞的暗口,一股霉土气涌上来。
先伏在暗口边听了片刻,确认下面没有声响,才把脚探下去,摸到一级砖阶。阶面磨得很光,有经年走出来的凹痕。
地窖不大,四面砖壁,只有角落里一口旧木箱。箱面落了一层灰,陆平掀开盖,里头铺着一层干稻草,稻草上整整齐齐排着五枚箭头,倒钩,铁色沉暗,锈迹均匀。
他拿起一枚,就着月光细看——箭尾内壁有一道刻痕,极浅,像是某个字的起笔。
旁边压着一张折过的纸条。纸是新的,白得扎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烧掉,不可留。”
纸上的墨还没完全干透。
陆平心头一紧。写这张字条的人,离开这里最多半个时辰。他把五枚箭头裹进衣襟里,把纸条叠好收进怀中,起身要退。
刚走到暗口下方,头顶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靴底压着灰渣的声响。
陆平贴着暗口侧壁站定,屏住呼吸。脚步声停在地窖入口上方,一个人影遮住了洞口微弱的光。
那人在暗口边站了一会儿,没有下来,忽然低声骂了一句:“箱盖亮了。”
陆平见那人转身,离开洞口,脚步声快步向外走。
心里咯噔一声,这人怕不是要跑。陆平一步窜出暗口,追到炭库后墙,那人刚从墙洞钻出去,半截身子还在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