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世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供了那三个弩手，供了仿印的事，你们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但有一件事我没说。”

陆平没有催他。

“染织署的原印，不在我手里。”陶世安说，“五年前，有人持少府监的文书来提印，说是旧器归监，由监里统一保管。我当时刚接库房管事，不敢抗命，就交了。”

“提印的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穿深青官服，说话很慢。”

陶世安回忆着，“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像是旧伤。他验印的时候我看见了。断口很齐，像是刀切的。”

陆平心里一动：“你怎么知道是刀切的？”

“我在库房干了十几年，铜器磕碰的崩口见过不少。”

陶世安说，“刀切的和磕出来的不一样。刀切的口子是平的，磕出来的是斜的。”

陆平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牢房，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回到值房，赵策听完陶世安的话，在案前站了很久。他拿起那枚印钮残件，对着窗光看那道断口，又放下。

“刀切的。”他说，“有人用刀把这枚印的印钮切下来，留着印身另做他用。印钮上本来有接缝，切下来，再做一个仿的印钮装回去。就是陶世安手里那枚。”

“那原印的印身呢？”

“应该在少府监。”赵策说，“而且应该还在用。”

他顿了一下，忽然问：“那三枚箭头，你拼出来的是什么字？”

陆平取出箭头，在案上重新拼了一次。三枚尾槽相对，那道残缺的笔画首尾相连，是一个“印”字。

但这一次，陆平在灯下看得更仔细，他发现“印”字的右半边，有一道极浅的弧线，像是被锉刀带过时留下的一丝尾痕。

他顺着那道弧线的走势，用指尖轻轻描了一遍，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不是“印”字的一部分，是另一个字的起笔。

“这不是一个字。”陆平说，“这是两个字。‘印’字后面还跟着半个字，被锉得太干净，只剩这一道弧线。”

赵策走过来，俯身看了很久，忽然说：“把灯吹了。”

陆平吹灭灯烛。黑暗中，他按着那道弧线的方向，用手指在案面上虚画了一遍。弧线从“印”字右下方起，向上弯，再向左收。像一个“宝”字的宝盖头。

“宝。”陆平说。

黑暗中，赵策没有应声。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很轻：“印宝。”

“少府监的印宝，是监内掌印的官署。”

赵策说，“如果箭尾上刻的是‘印宝’两个字，那这二十枚箭头，就不是普通的私铸箭。是从少府监印宝司流出来的。”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宫墙高处的砖缝里，那道旧痕被日光填满，像一条细长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