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看见自己的印信在那只粗糙的手掌间躺着，骡子下意地停了步。

“回城吧，大人等着你。”周泰说，语气不算凶，但身后的骑队已经无声散开，封住了他转向支路的口子。

灰袍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挣扎。

值房里，灯火通明。

司丞跪在阶下时，赵策面前的长案上已经摆了五样东西：一枚断钮铜印、半截印钮残件、三枚尾槽有刻痕的箭头、一只烧黑的乌木小牌，还有一封陶世安供词抄本。

赵策没有说话，任由他在那些东西上过了一遍目光。司丞看得很慢，当他的目光停在箭头上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赵策等他那一眼落定，才开口：“尹砚在牢里喊少府监的时候，你还坐在印宝司的值房里。你一个人跑，带不走这些东西上写的名字。”

司丞低着头，声音干涩：“大人，下官只是失察……”

“你不必辩。”赵策打断他，“你也不必供谁。这封信，你今日上午已经送出去了。”

他将那封折子搁在案边，指腹按着压痕：“你在折页间夹了一封信，交给驿站往北。信走的是官道，官道到青石堡，快马两日。你在信里说，铁炉已经点起来了，铁水在炉里，等人去接。”

司丞的呼吸顿住了。

“你跑，是因为你知道这封信送出去之后，青石堡收信的人一定会动。”

赵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旧事，“炉子已经化开，必须趁热转运。他们会带着炉子走，在铁水还没凉透之前换一个地方重立工坊。你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就先跑了。”

“但你跑不掉。工坊也跑不掉。”

赵策说，“你送信，原本是要让他们提前走，现在反倒替我把他们起炉的时间定下来了。他们慌乱中移炉，走的哪条路，在哪一站换车歇脚，都有迹可察。”

司丞跪在地上，头慢慢磕下去，肩膀塌了。过了半晌，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封信里，我只告诉他们，印已经被取了。”

赵策没应他这句话。他拿起那三枚箭头，将尾槽拼在一起，指尖捺着那道残缺笔画，在灯下缓缓转了一面：“可箭头里拼出来的字，你还没见过。”

他顿了一顿，声音轻得像从窗外透进来的夜风：“你送信也好，不送信也好，都拦不住这东西自己说出来的话。”

次日清晨，周泰率八百铁骑出北门，军旗往北卷去。快骑三日可到青石堡。

陆平站在城头看着旗影渐远，正要下城楼，城门吏送来一张手书。他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堡是空的。铁在炉里，人不在。”

陆平读了两遍，明白了。“堡是空的”，因为司丞的信昨天出城之后，青石堡的人已经连夜把炉子拆走；“铁在炉里”，因为铁水一旦化开就无法停炉，他们必须带着滚烫的炉具上路。

周泰追的从来不是青石堡那座空营，而是那条铁水流向的方向。

他折好那张纸，放进怀中，走下城楼时，晨风把城头的尘沙吹净了。

北边的官道上，铁骑的影子已经融进晨光里，只剩一片浮尘在半空中慢慢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