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碾过法租界的碎石路,发出单调的颠簸声。沈啸把红围巾攥在手里,羊毛纤维蹭着掌心的伤口,刺痒里裹着尖锐的疼。后视镜里,圣玛利亚女中的火光已经变成模糊的红点,像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上海的版图上。
码头的吊臂在暮色里像只僵硬的铁手。沈啸把车停在仓库阴影里,刚推开车门,就被股熟悉的气息裹住——是桐油混着硝烟的味道,和苏州河废水池里的腥气缠在一起,像条滑腻的蛇。
“沈先生,这边请。”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帽檐压得极低,露出的半张脸有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和“76号”处决组的老刀一模一样。
沈啸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老刀不是在码头爆炸里死了吗?”
男人笑了,刀疤在暮色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李主任说,只有死人才能让人放心。”他转身走向艘停泊在岸边的小火轮,“去重庆的船,这是最后一班。”
小火轮的烟囱冒着黑烟,甲板上堆满了木箱,印着“洋行货物”的字样,边角却隐约露出日军军用罐头的标识。沈啸踏上跳板时,听见木箱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有活物在里面挣扎。
“都是些要紧的‘货’。”老刀的声音里带着阴恻,“李主任说,得让重庆的‘朋友’尝尝甜头。”
船舱里弥漫着霉味。沈啸被带进间狭小的客舱,桌上放着套干净的西装,和船票上“沈秋”的照片同款。他关上门的瞬间,听见墙壁传来叩击声,三短两长——是组织的紧急暗号,却比标准节奏慢了半拍,像在刻意提醒什么。
他挪开床板,露出个暗格,里面躺着个穿学生制服的男孩,嘴巴被布堵住,眼里满是惊恐,左手小指缺了截,和王克明女儿的残疾一模一样。
“你是王克明的儿子?”沈啸扯掉男孩嘴里的布,声音压得极低。
男孩点点头,眼泪滚了下来:“他们抓了我姐姐,说要拿她换胶卷。”他的手指指向窗外的木箱,“那里装着十几个和我一样的孩子,都是‘寒梅’成员的家属。”
沈啸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突然想起“寒香”最后发的假电报,美军舰炮轰炸女中的坐标,或许根本不是针对日军,而是为了销毁这些孩子存在的证据。
客舱门被敲响。老刀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沈先生,开船前得检查行李。”
沈啸迅速把男孩藏回暗格,打开门时,看见老刀身后站着个穿蓝布旗袍的女人,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壶茶和两个杯子。女人的后颈露出半角梅花刺青,在灯光下泛着红,正是圣玛利亚女中里那个自称“苏老师”的假卧底。
“沈先生旅途劳顿,喝杯茶暖暖身子。”女人的声音很柔,眼角的浅痣在光里跳动,和夜莺、林晚秋的一模一样。
沈啸的目光落在茶杯上。杯底的花纹是朵残缺的梅花,缺的那片花瓣形状,正好能和他后颈的刺青拼合。他突然笑了,端起茶杯时故意泼了女人一身:“抱歉,手滑了。”
茶水浸透旗袍的瞬间,女人的脸色变得惨白。沈啸看见她腰间露出的枪柄,和松井用的武士刀鞘同款,上面刻着樱花纹——这根本不是军统或中共的人,是日军特高课的特务。
“李士群果然和日本人还有交易。”沈啸的手按在枪上,“这些孩子,是你们用来要挟‘寒梅’成员的筹码。”
女人突然举枪对准他。枪声响起的瞬间,老刀猛地扑过来挡在沈啸面前,子弹穿透他的胸膛,血溅在沈啸的西装上,像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他是真的老刀。”老刀的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喘息,从怀里掏出个铜制梅花,“这是‘寒梅’的紧急信物,能调动重庆的接应点。”他的手指指向窗外,“船底有炸药,他们想在吴淞口炸船,嫁祸给重庆方面。”
女人的枪再次响起。沈啸扑倒在地的瞬间,看见老刀的尸体倒在暗格上方,鲜血顺着床板的缝隙渗进去,男孩在里面发出压抑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