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桃花开得正盛,沈清辞坐在沈府后院的石凳上,看着晚翠给沈安梳小辫。孩子的头发软乎乎的,梳到左鬓角时总爱歪头,露出眉骨下那颗痣——和阿影一模一样。
“娘,阿影叔叔什么时候来?”沈安攥着块桃花酥,含糊不清地问。他手里还捏着半枚玉佩,是晚翠从望归楼废墟里捡回来的,断口处被磨得光滑,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沈清辞的指尖一颤,银簪落在石桌上。那日她从望归楼跳下,被沈家暗卫接住,左肩的箭伤虽重,却捡回条命。瑞王的人马被越兵围剿,据说他本人死于乱箭之下,尸体被扔进了钱塘江——可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阿影叔叔在忙大事。”晚翠替她解围,将梳好的小辫用红绳系住,“等忙完了,就来给小公子带桃花糕。”
沈清辞望着院墙外的桃花林,花瓣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像极了望归楼烧塌时的火星。她总想起阿影最后望着她的眼神,那样急切,那样不甘,像有话没说完。还有他空荡荡的左袖,每次想起,左肩的旧伤就隐隐作痛。
“老夫人让您去前厅一趟。”侍女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说是……宫里来了位公公,要见您。”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宫里?梁帝终究还是找来了。她起身时,沈安突然抓住她的衣角,小手里的玉佩硌着她的掌心:“娘,别去。那个穿龙袍的叔叔好凶,上次偷偷来看我,还捏我的脸。”
穿龙袍的叔叔?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梁帝来过?他什么时候来的?又为什么不露面?
前厅的檀香混着一股熟悉的龙涎香,让沈清辞想起紫宸殿的味道。为首的公公穿着孔雀蓝蟒袍,面生得很,见她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沈姑娘,陛下有请。”
“本宫早已不是皇家妇,公公该叫我沈氏。”沈清辞在主位坐下,指尖抚过茶盏的冰裂纹,“不知陛下找我这废人,有何贵干?”
公公的脸色僵了僵,从袖中取出个锦盒:“陛下说,姑娘见了这个,自然会去。”
锦盒打开的瞬间,沈清辞的呼吸滞住了。里面是半枚玉佩,与沈安手里的那半正好吻合,只是这半的断口处,沾着点暗红的粉末——是影阁特制的“蚀骨散”,沾肤即烂,当年安氏就是用它毁掉了她的指甲。
“阿影在你手里。”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捏碎了茶盏,碎片扎进掌心。
“姑娘说笑了。”公公慢条斯理地合上锦盒,“影阁余孽早已肃清,哪来的阿影?只是陛下近日得了幅画,画中桃花树下,有位公子的左袖……是空的。”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左肩的旧伤被牵扯得生疼:“我去。”
晚翠想拦,被她用眼神制止。她知道梁帝的用意——他拿阿影当诱饵,逼她回宫。可她不能不去,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确认阿影是否还活着。
临行前,沈清辞蹲下身,替沈安理了理衣襟:“安儿乖,娘去去就回。若是……若是娘没回来,就跟着晚翠姑姑,永远别回京城。”
沈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将手里的桃花酥塞进她嘴里:“娘吃了这个,就有力气回来打坏人。”
马车驶出桃花林时,沈清辞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沈安站在门楼上,手里举着那半枚玉佩,像在给她指路。她不知道,那枚玉佩的断口处,被孩子的体温焐得发烫,竟渗出一丝极细的血丝,顺着纹路,在玉面上汇成一朵小小的桃花。
京城的宫墙在暮色里泛着灰。梁帝在御花园的暖阁等她,桌上摆着壶“醉流霞”,正是当年宸妃用来招待她的那坛。
“阿辞,你瘦了。”梁帝的声音很柔,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江南的水土,终究不如宫里养人。”
沈清辞没看他,径直问:“阿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