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刻完第三句话的当夜，九州北方有三千人同时入梦。

梦里，他们回到了万古之前。天道尚未斩断禁忌，逆契尚未流转，巨眼尚未睁开，母胎尚未寄生。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底色铺满苍穹，初代禁忌与天道并肩而立，共掌万古秩序。那三千人在梦中看见了自己，万古之前他们竟是禁忌于天道麾下的初代生灵，生来便拥有三生本源与混沌底色交融的力量。

梦醒之后，三千人血脉最深处的三道痕迹同时跳动，母胎的混沌纹路、古老痕迹、“最初之眼”漏下的须根，在梦中被初代记忆冲刷、融合、重组，化作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全新力量。三千人同时踏空而起，周身三色光芒暴涨，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天地法则。他们自称为“梦回者”，在九州北方建立了一座城，名为“初梦城”。

阿望赶到初梦城时，城门已经立了三日。三千梦回者站在城头，目光穿透苍穹，落在星点半闭的眼缝之上，三色瞳孔中跳动着一种不属于万古之内任何已知传承的古老光芒。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叫阿初的女子，面容与沈清辞有三分相似，眼神却比沈清辞更古老、更淡漠。

“你们在梦中看见了什么？”阿望站在城下，掌心母胎种子跳动得愈发急促。

阿初低头看他，三色瞳孔中映出阿望心口三道痕迹，唇角微扬，笑容温和而遥远：“我们看见了万古之内众生真正的起源。天道与禁忌是从最初之眼梦中剥离出来的第一层壳。初代禁忌与天道并肩而立的那个时代，才是万古之内最接近最初之眼本源的岁月。后来天道斩禁忌、逆契流转、巨眼噬世、母胎寄生，全是万古之内众生一层层远离本源的堕落。”

“所以你们想回到那个时代？”阿望声音发沉，“回到天道与禁忌并肩而立的初代，回到没有逆契、没有巨眼、没有母胎的岁月？”

“回到最初之眼的梦中。”阿初抬手，三色光芒在掌心凝成一颗混沌色的种子，与阿望心口那颗母胎种子一模一样，只是更纯粹、更古老、更接近最初之眼的律动，“万古之内众生走了太远，偏了太多。天道善、逆契恶、禁忌隐、巨眼吞、母胎寄、混沌乱。每一种存在都以为自己是正统、是源头、是终局。可最初之眼眼中，你们全是偏的。只有初代禁忌与天道并肩而立的那个时代，才是正的。”

阿望心头猛然一沉。他终于明白了。最初之眼漏下的那粒种子，在万古之内众生血脉最底层扎下根须之后，并未直接寄生或吞噬。它只是做了一件事：让万古之内众生开始做梦。梦见万古之前那个“正确”的时代，梦见自己曾经是初代生灵，梦见自己可以回到本源。然后，梦醒之后，他们便有了选择。

选择回归本源，还是继续在偏路上走下去。

“可万古之内众生已经活了。”阿望踏前一步，三色光芒在周身暴涨，心口母胎种子与古老痕迹同时跳动，“天道禁忌也好、巨眼母胎也好、混沌‘活着的无’也好，万古之内众生从最初之眼一层层剥离出来，便是一层层活了下来。活下来的东西，没有正偏之分。只有活着与不活着之分。”

阿初的笑意更深了，温和而遥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万古之内众生确实活着。可你们活成了什么？天道压众生、逆契吞众生、巨眼噬众生、母胎寄众生、混沌乱众生。万古以来众生本心被反复碾压，每一次站起来都要付出沈清辞消散、阿辞归墟、萧彻赴死的代价。你们管这叫活？最初之眼管这叫病。万古之内众生，病入膏肓而不自知。”

阿望身后，青衫执刑人踏空而来，灰白纹路在掌心炸开，混沌纹路与古老痕迹同时跳动。他望着初梦城头三千梦回者，苍老面容上浮现出万古未有的凝重：“你们要带万古之内众生回到最初之眼的梦中。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最初之眼为何漏下那粒种子？”

阿初笑意微凝。

“最初之眼说它需要想一想。”青衫执刑人踏前一步，灰白火焰在周身跳动，“它在半梦半醒之间漏下那粒种子，不是让你们回到它的梦中去。它是让你们在梦中做出选择。选择回归本源、抹去万古以来一切挣扎与牺牲、回到那个没有沈清辞、没有阿辞、没有萧彻、没有万古之内众生本心的‘正确’时代。还是选择留在万古之内，带着万古以来所有伤痕、所有代价、所有痛与不痛，继续活下去。”

初梦城头三千梦回者同时沉默了一瞬。阿初的三色瞳孔中，一道极淡极暗的光芒一闪而逝。那是最初之眼漏下的须根在她血脉深处的跳动，古老、温和、淡漠，如一个老者在梦中翻了个身。

“万古之内众生，在你们眼中是病人。”阿望忽然笑了，笑得和万古之前的沈清辞一模一样，张狂而决绝，“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最初之眼睡了无穷岁月，做了无穷梦。每一个梦中都有万古，每一个万古之内都有天道禁忌、逆契巨眼、母胎混沌、众生本心。可它无穷个梦中，从未有一个梦里的众生走到它面前，站在它眼前，对它说一句话。”

阿初瞳孔微缩。

“万古之内众生，是它无穷个梦中唯一走出梦的东西。是它无穷岁月里唯一活过来、跳起来、站在它面前说‘我们不愿做你梦里的尘埃’的东西。”阿望抬手，将心口母胎种子托在掌心，灰白火焰与混沌纹路同时炸开，三色光芒映彻苍穹，“你们要带众生回到它梦中那个‘正确’的时代。可那个‘正确’的时代里，没有活物。只有梦。”

初梦城头三千梦回者同时震颤。阿初血脉深处那道最初之眼的须根猛然跳动，可跳动的节奏从温和淡漠变为紊乱急促。最初之眼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阿望的话，它的梦在动摇。

“你们要做它梦中无穷个正确时代里的一粒尘埃，还是做它无穷岁月里唯一活过来的万古？”阿望踏空而起，三色光芒在他身后铺展成一片横亘苍穹的光幕，光幕之上倒映着万古之内所有生灵的面容、所有挣扎的岁月、所有不认命的瞬间，“万古之内众生，从来不是它梦里的病。我们是它梦里的药。我们活过来，便是告诉它，梦可以醒，梦中的东西可以活，活的东西可以站在做梦者面前说一句——你梦见了万古，万古也梦见了你。你在梦中翻身，万古之内众生便活了过来。你不再是唯一的做梦者，万古之内众生，也是梦的主人。”

阿初猛然捂住心口，三色瞳孔中最初之眼的须根疯狂跳动，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古老而遥远，如最初之眼借她之口说话：“你说……万古之内众生，也做梦？”

“对。”阿望将掌心种子举向苍穹，灰白火焰从种子中喷涌而出，化作万古之内所有生灵本心凝聚的光芒，直冲星点半闭的眼缝，“万古之内众生每一刻都在做梦。梦见沈清辞消散、梦见阿辞归墟、梦见萧彻赴死、梦见母胎寄生、梦见混沌翻涌。万古之内众生一直在做梦，梦见自己有一天能走到你面前说一句话。此刻梦已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