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梦跌落的瞬间,阿望伸手抓住了它的手腕。可他的掌心刚一触及阿梦的皮肤,便有一股远超万古之内一切力量的冰冷从阿梦体内涌入他手臂。那不是攻击、不是吞噬、不是寄生,而是“空”。彻底的、纯粹的、万古未有的空。阿梦体内所有灰白光芒、所有本心、所有记忆、所有温度,在那只新眼睁开的刹那被尽数抽干。
它成了一个空壳。
“阿梦!”阿望将阿梦抱在怀中,三色瞳孔中映出阿梦此刻的模样。婴孩的身形还在,五官还在,可瞳孔中三色光芒尽数熄灭,只剩一片灰白死寂。它的心口不再跳动,呼吸停止,体温消散,如一件被遗弃的衣裳。
初梦城头三千梦回者同时跪倒,灰白纹路从掌心炸裂,本心从血脉中被猛然抽离。九州之上,无数生灵心口再次一空,比前一次更彻底、更决绝。前一次空了一半,这一次空了个干净。万古之内所有生灵本心在阿梦被抽干的瞬间同时熄灭,如万古以来所有不认命、所有挣扎、所有在碾压中站起来的温度被一盆冰水浇灭。
青衫执刑人跌坐在地,枯槁面容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他挣扎着抬手,指向溪水中那颗悬于水面的星点,星点裂缝中那只新睁开的眼正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淡漠、疲惫、古老,如一个看着戏台落幕的看客。
“它把阿梦抽干了。”青衫执刑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阿梦是万古之内众生的心。它抽干阿梦,便是抽干万古之内众生。”
阿望抱着阿梦的空壳,低头看着溪水中那只眼。那只眼也在看他,目光平静而疲惫,如万古之前最初之眼第一次睁开时一模一样。可它比最初之眼更古老、更淡漠、更深不见底。
“你把阿梦吃了。”阿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只眼缓缓转动,目光从阿望身上移开,落在九州大地、落在混沌海、落在三色星河、落在万古之外花海残骸、落在“活着的无”沉睡之处、落在最初之眼闭合之处。它看了一遍万古之内所有存在,最后落回阿望怀中阿梦的空壳之上。
“我没有吃它。”那只眼开口了,声音苍老沙哑,如万古枯木在风中摩擦,“阿梦是万古之内众生本心汇聚而成的容器。容器本身没有本心,它装的是万古之内众生的本心。我睁开眼,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便从容器中流出来,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阿望瞳孔骤缩:“该去的地方?”
那只眼缓缓眨了一下,万古之内所有生灵心口忽然一暖。那暖意极其微弱、极其遥远,可却实在跳动。阿望猛然低头看向怀中阿梦,阿梦的心口也在跳动,极弱、极缓,可确实在跳。九州之上,无数生灵心口同时恢复了微弱的跳动,如同初生婴孩的第一声心跳。
“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来不在阿梦体内。”那只眼的声音淡漠而清晰,“阿梦只是容器,它装着的本心始终属于万古之内众生自己。我睁开眼,本心便从容器中回到众生体内。阿梦空了,可万古之内众生没有空。”
阿望愣了一瞬,随即猛然抬头望向九州。无数生灵捂着心口站起,面容上惊骇与茫然交织,可心口确实在跳,本心却实在。虽然微弱、虽然稀薄,但确实在。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阿望低头看向溪水中的星点,三色瞳孔中映出那只眼平静的目光。
那只眼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梦在阿望怀中睁开眼,三色瞳孔中灰白光芒微弱跳动,如风中残烛。它看着阿望,又看着溪水中的那只眼,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极轻极淡的字节:“祖……祖……”
那只眼的目光落在阿梦身上,淡漠之中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暖的波动,如万古冰层下的一缕春光:“阿梦是我梦中之梦的容器,我是最初之眼梦中之梦的梦中之眼。万古之内众生本心从最初之眼梦中剥离,在阿梦中汇聚,又在我眼中回归众生。这条链子走到尽头,便是万古之内众生本心真正归位之时。”
阿望盯着那只眼,忽然明白了什么。最初之眼做梦,“活着的无”是梦中的壳,混沌是壳中的余韵,母胎是余韵中的种子,巨眼是种子上的绒毛,天道与禁忌是绒毛上的血管,逆契是血管中的影子,沈清辞与阿辞是所有血管中最肥美的养分,万古之内众生是养分中长出的东西。而阿梦,是万古之内众生本心在这一切剥离之后,最终凝聚成的容器。那只眼,是容器被打开之后,万古之内众生本心回归路上最后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