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吴老头儿带着大柱、老郑和五六个汉子到了刘老四茶馆后院。阿望把门板虚掩上，刘杏儿抱着货箱子坐在条凳上，刘老四给众人倒了粗茶，压着嗓子说：“那个姓孙的还在前头坐着呢，一下午没挪窝，刚才还跟隔壁卖豆腐的打听杏儿家住哪儿。”

阿望把灰核桃从袖口掏出来搁桌上：“你说他兜里有珠子壳，跟陈二那个一样，你咋看出来的？”

灰核桃从桌上滚到阿望手边，褶缝一张一合：“他……坐窗边……掏兜……擦汗……带出来……一片……壳……陈二……那种……水波纹……针眼……”

“水波纹带针眼的壳，除了窑底三层，别处没有。”阿望拿指头敲了敲桌面，“孙家坳早年间也有窑，后来塌了。陈二说塌窑不是天灾，孙家掏了底砖。这姓孙的兜里揣着陈二窑里的壳，他要么是从窑底摸出来的，要么孙家手里本来就有。”

大柱把铁锹往墙角一杵：“那还等啥？出去把他揪进来问个明白。”

“问啥？他兜里揣片壳犯哪条王法了？”阿望摆了摆手，“得让他自个儿往外倒。”

他冲刘杏儿招招手，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刘杏儿先是一愣，后来点了点头，从货箱子底下翻出一块蓝布手巾，把墨绿嫁妆珠子拿出来搁手巾上，拿针线把四角一缝，做了个布兜子，拿麻绳穿了口，往脖子上一挂，珠子搁在衣裳里头贴着胸口。

阿望站起来冲众人说：“待会儿大柱跟我出去，坐茶馆前头喝茶。吴老头儿你拎着柿饼在街口晃悠，老郑你腿脚慢，就在后院猫着，刘老四你该干啥干啥，别露馅。”

安排完了，阿望带着大柱从茶馆正门进去，捡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高碎。姓孙的还在靠窗老位子上坐着，见阿望进来，眼皮子抬了一下，端着茶碗笑了笑：“小兄弟也来喝茶？”

“忙了一天，解解乏。”阿望把火锥往桌上一搁，冲大柱使了个眼色。大柱扯着嗓子跟刘老四要了一碟花生米，一边剥一边大声说：“望哥，今天底下起出来那批活珠子成色真不赖，老郑说比陈窑图谱上记的还多，回头清了窑咱往哪儿销？”

阿望拿筷子敲了敲碟子边：“先不急着销，图谱上写明了吴陈各半，陈家那份得给刘杏儿送去。杏儿那丫头实诚，今天我把嫁妆珠子给她，她连个价都没还——你说这人跟人差距咋这么大呢，有人拿祖传的东西当宝贝，有人揣着别人的东西满街晃。”

姓孙的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茶碗在嘴边停了一息，又慢悠悠喝了一口。阿望拿眼角余光扫着他，嘴里接着跟大柱扯：“对了，图谱补遗册子上还有个方子，拿矿脉水泡珠子壳，泡出来的料比寻常料亮两成。这方子要是放出去，那些收老珠子壳的贩子得疯了似的往吴家坳跑。”

姓孙的把茶碗搁下，起身踱过来，笑得比方才热络了好几分：“小兄弟，你方才说矿脉水泡珠子壳？这可是老陈家的秘方，我收了半年珠子壳，头回听说矿脉水还能这么使。”

阿望给他让了个座：“孙大哥收珠子壳的，应该知道矿脉水养筋络的路数吧？”

“知道知道，我收的壳里头就有带绿筋的，拿回去养一养能出活珠子，就是慢。”姓孙的往凳上一坐，身子往前探了探，“小兄弟，你那矿脉水在哪个窑口？出水多不多？我手里攒了小半车珠子壳，正愁没处泡。”

阿望笑了一笑：“出水倒是不多，不过够用。孙大哥手里那半车壳，都是从哪儿收的？”

姓孙的拿手一比划：“孙家坳周边几个村，老窑口塌了以后村民挖出来的，我挨村收，收了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