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一如同最耐心的猎犬,无声无息地穿越田埂、树林,目光牢牢锁定前方三人。
他看着柳武将柳如烟背回那座青砖小院,看着柳如烟雀跃地冲进家门,对着院子里那个青衣俊逸的男子和风韵犹存的妇人叽叽喳喳,比划着讲述城中的见闻,炫耀买来的小玩意儿。
他看到那青衣男子含笑倾听,目光温柔,偶尔抬手为她拂开颊边乱发;看到那妇人倚在门边,笑容可掬,眼底却藏着更深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他看到柳如烟炫耀够了,才被随后进来的柳铁半哄半拉地带回隔壁属于他们小两口的屋子。
窗纸上,很快映出两人依偎说笑、耳鬓厮磨的影子,间或传来柳如烟娇俏的笑骂和柳铁低沉的讨好。
黑无一隐匿在院外老树的阴影里,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那双冰冷的眼睛,将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已为人妇……’
他心中默念,一丝了然划过。
这便对了。
他家主人苏慕辰,苏家那位惊才绝艳却又癖好独特的少主,向来对青涩未凿的少女兴趣缺缺。
反而越是经历人事、沾染了烟火与情欲气息的妇人,越能勾起主人那近乎病态的收集欲与征服欲。
嫁人越久,生育越多,那股被生活与男人浸润过的成熟风韵,在主人眼中便越是“醇厚甘美”。
黑无一不理解这种癖好,他只需执行命令。
确认了目标的所有信息——姓名、住处、家庭关系、乃至新婚的状态——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浓的夜色,离开了沉睡的金蕊村。
回到九华城时,已是月上中天。
繁华褪去,长街寂静。
黑无一没有回苏家位于城东的华丽主宅,而是径直来到毗邻临天街的另一条气派大街。
此地宅邸林立,虽不及君家府邸那般占地广阔、威势逼人,却也个个门庭高阔,彰显着主人的富贵与地位。
他停在一座挂着蓝紫色牌匾的府邸前。
牌匾上,“苏府”二字铁画银钩,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即便在九华城街头随便拉个垂髫小儿问一句“除了君家,城里谁家最厉害”,孩子多半也会脆生生答:“苏家!”
黑无一如同归巢的夜枭,身形一闪,便融入府门旁一道不起眼的侧影,畅通无阻地进入了这座守卫森严、却对他完全不设防的府邸深处。
夜风吹过临天街的素白绸幔,呜咽如泣。
苏府之内,灯烛未熄。
紫雍苑,苏府深处最为幽静奢华的院落之一。
夜已深,主卧室内却未燃烛火,只借着窗外透入的稀薄月光与廊下风灯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室内轮廓。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冽而昂贵的冷香。
蓝紫色的纱帐低垂,隐约可见一人侧卧于榻上,正是白日酒楼中那位眸色奇异的年轻男子。
此人正是苏家少主,苏慕辰。
一道黑影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自角落浮现,凝聚成人形,正是归来的黑无一。
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仿佛本就是这房间里的一件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