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往后退了两步。左脚踩进粪坑边沿的烂泥里,鞋面发出一声令人不快的吧唧声。
他没顾上鞋。
“你……你说什么?”
“你爹是玄慈。你娘叫叶二娘。”乔峰又说了一遍。没有耐心重复第三次的意思。
虚竹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像一台老旧的算盘被人猛摇了一下,珠子还没落定。
“不可能。”他摇头。“不可能的。方丈是出家人,怎么会——小僧是弃婴,从小就知道,师父们都说——”
“你师父们骗你。”
虚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鸠摩智站在三步外,双手拢在袖中,表情像在看一出不太精彩但颇有教育意义的杂耍。
地面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心跳。是余波。第二声心跳的尾音还在少室山的岩层里来回反射,传到地表时变成了持续的低频颤动。
茅房的木板墙吱嘎作响。一块松动的顶板掉下来,砸在粪坑里,溅起一串黄色水花。
虚竹本能地躲了一下。
乔峰没躲。他身上已经脏到不在乎多一种颜色。
“听着。我没时间跟你掰扯你爹到底是不是你爹。你自己胸口那个东西会告诉你答案。”
虚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僧袍。
他什么都没看见。因为那个灰色的微光肉眼几乎无法捕捉——至少对一个内力薄弱到连后天都没站稳的小沙弥来说。
但他感觉到了。
一直都有的东西。从小到大。胸口偏左的位置,偶尔会发热。特别是在大雄宝殿念经的时候——他以为是佛祖显灵。
现在那个位置烫得厉害。
“那是一枚封印锚片。”乔峰从怀里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灰色物体。温热,微微跳动。“这是从你爹身上取下来的另一枚。你身上那枚天生就有。娘胎里带的。”
虚竹盯着那个东西。
他的脑子显然已经过载了。方丈是爹,叶二娘是娘,胸口有个不知道什么的锚片,地底在响,茅房在塌。信息量超出了一个常年负责挑水扫厕的小和尚的处理上限。
“我……小僧需要想想……”
“不需要。”
乔峰掐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烂泥里提了起来。
虚竹的双脚离地。两只沾满粪水的布鞋在空中晃荡。
“乔、乔施主——”
“你现在跟我走。去大雄宝殿。你脚底下六百丈有个东西要出来。出来了整座少室山变成一个坑。你胸口那玩意儿是锁链的一部分。没有你,锁链断了,大家一起死。”
虚竹的脸从白转红再转白。
“可、可是小僧什么都不会啊!小僧连罗汉拳都打不利索——”
“不需要你会。需要你站在那里不动。”
乔峰拎着他转身就走。
鸠摩智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开口了。
“乔施主。”
“说。”
“这孩子的经脉……”鸠摩智的眉头皱起来。他的目光落在虚竹身上。“已经废了大半。不是天生废的,是练功练废的。有人教了他一套完全错误的运气法门,把他的根基堵死了。”
乔峰脚步一顿。
回头看虚竹。
膻中节点启动低功率扫描。算力剩百分之一,只能粗略扫。结果三息后回传。
鸠摩智说得没错。虚竹的经脉像一条被淤泥堵死的河道。不是天赋差,是人为的。有人在他幼年时期就用一套似是而非的入门心法,把他十二正经中的六条彻底走偏。
这种手法很隐蔽。受害者自己完全不知道,只以为自己天资愚钝。
谁干的?
答案不用想太深。谁最不希望玄慈的私生子出人头地?谁有能力在少林寺内部做这种手脚而不被发现?
“知道的人不少。”乔峰淡淡说了一句。
他没有展开。没时间。
膻中节点弹出更新。封印应力:百分之四十一。
乔峰加快了脚步。虚竹在他手里像一面旗帜,被风吹得双腿乱摆。
“放、放小僧下来——”
乔峰没放。走路比他快。
绕过后山小径,穿过老松树林,大雄宝殿的飞檐出现在视野中。
殿前广场上的僧人比刚才少了一半。剩下的人全部退到了广场边缘。因为广场中央的汉白玉奠基石已经完全裂开了。
裂成七块。
七块汉白玉之间的缝隙里冒出的不再是热气。是光。暗红色的光从缝隙中透出来,把整个广场染成了一种日落时分的颜色。
剑一站在殿门口。看见乔峰回来,说了一句。
“里面的老和尚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