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乡村的傍晚，总是裹挟着一种独有的温柔缱绻。
落日缓缓沉向连绵的远山，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天际，柔和的余晖倾泻而下，给西递村错落有致的白墙黛瓦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晕。村落之外，广袤无垠的油菜花田在晚风里翻涌层层金浪，万千花穗随风轻轻摇曳，在暮色之中闪闪发亮，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漫向天地交接的远方。
客栈的青石院落安安静静，白日里游客的喧闹已经渐渐褪去，只剩下晚风穿过花枝的簌簌轻响。
顾远舟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柔和的冷光。他正专注地整理今天一整天在外拍摄的相片，筛选、调色、标记备注，一张张花田风物、山野光影，有序归入不同的文件夹。
苏禾就坐在他身侧的石凳上，膝头平放着那本牛皮封面的观察小本子。她垂着眼帘，笔尖在纸页上轻轻滑动，认真记录花田近日的长势、土壤湿度，还有不同花株细微的状态变化。夕阳斜斜落下来，勾勒出她安静柔和的侧影。
时间就在这样平和舒缓的氛围里缓缓流淌。
“顾先生，您在院里吗？”
院门外传来一道浑厚沉稳的中年男声，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顾远舟闻声抬起头，合上电脑屏幕抬眼望去。客栈阿姨正站在木栅栏院门处，她的身旁立着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男人身着一身藏蓝色的简易西装，手里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面庞黝黑，眉眼和善，脸上挂着待人接物时那种亲切客套的笑容，正是村里的老李村长。
“是村长过来了。” 客栈阿姨笑着侧身把人引进院子，“村长，您找顾先生，是有什么事情吗？”
老李村长点点头，大步踏进院落，径直走到顾远舟面前，主动伸出厚实的手掌。
“你好啊，顾先生，我是本村的村长，大家都叫我老李。” 他笑容爽朗，“早就听说，城里来了一位很厉害的摄影师，一直在拍摄咱们村这片珍贵的油菜花田。今天特地过来，想和你聊一聊。”
顾远舟连忙站起身，伸手和村长握在一起，对方的手掌粗糙厚实，满是常年操劳农事留下的薄茧。
“村长您好，我是顾远舟。” 顾远舟态度谦和，“没错，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记录这片花田的四季光景。”
“太好了，太好了！” 老李村长脸上的笑意更浓，他环顾一眼院外漫野盛放的花海，语气满是感慨，“咱们村的这片油菜花田，那可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宝贝。我心里盘算很久了，总想把这片花海推广出去，让更多外地人知道西递村，吸引游客过来游玩，借此拉动咱们村子的集体经济，改善全体村民的生活。”
顾远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漫山遍野的金黄花海，由衷认同地点了点头：“这片花田的景色，确实独一无二。”
老李村长顺势拉过一旁的木椅坐下，把手中黑色公文包搁在石桌上，拉开拉链，从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打印文件，双手递到顾远舟的手中。
“顾先生，我心里有一套完整的设想，今天特地过来，想找你好好商量商量。”
顾远舟伸手接过文件，低头翻开浏览。这是一份完整的乡村旅游开发计划书，纸张上印刷着条理清晰的文字与简易示意图。计划书中写明，要将这片大规模油菜花田，全力打造成网红旅游打卡地；在花海高地修建大型观景台，配套建设专业摄影基地，扩建一批特色民宿，同时增设餐饮摊位、休闲娱乐等全套商业配套设施，以此源源不断吸引各地游客前来观光消费。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老李村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热切，认认真真阐述自己的构想，“我们希望可以和顾先生展开深度合作。你是业内知名的专业摄影师，正好可以负责景区的全部宣传物料拍摄，还能够定期开设线下摄影教学课程，吸引全国各地的摄影爱好者奔赴咱们村子。”
他顿了顿，继续描绘蓝图：“只要这件事做成，咱们村子的经济就彻底盘活了。家家户户都能靠着旅游增收，村民们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对你个人而言，也能够在这里落地发展，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舞台，可以说是一桩双赢的好事。”
顾远舟指尖捏着薄薄的计划书，目光一行行扫过纸上的文字，心底泛起层层涟漪，内心陷入剧烈的动摇。
不可否认，村长描绘出来的前景，拥有十足的诱惑力。
如果项目落地，整个村落的经济水平能够得到切实提升，世世代代务农的村民可以拥有新的收入来源，改善拮据的生活。而对于他自己来说，也可以借着这个契机，正式在这片乡村扎根，开办属于自己的摄影工作室，摆脱过去那场抄袭风波带来的阴影，重新拾起属于摄影师的事业，开启全新的人生。
无数现实层面的利好摆在眼前，很难不让人心动。
“这份计划…… 构想确实很不错。” 顾远舟慢慢合上文件，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只不过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斟酌考量一番。”
“没关系，完全没问题。” 老李村长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笃定的笑容，“顾先生大可慢慢思考，不着急。我始终相信，这个项目不管是对于咱们全村，还是对于你本人，都是双赢的抉择。”
说罢，村长站起身来，抬手轻轻拍了拍顾远舟的肩膀。
“好好想一想，顾先生。我相信，你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交代完这番话，老李村长收起公文包，向客栈阿姨简单道别，转身迈步离开了客栈院落。
院落重新回归安静，只剩下晚风掠过花田的沙沙声响。
顾远舟独自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捏着那份沉甸甸的开发计划书，眉头微微蹙起，内心满是纠结矛盾。理想的蓝图摆在面前，可他的脑海之中，又不由自主浮现苏禾守护花田时坚定的模样。
“你在想什么？”
一道清浅的女声在身侧响起。
顾远舟抬眼，才发觉苏禾早已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正侧过头静静地望着自己，清澈的眼眸之中，隐隐透出一丝担忧。
顾远舟把手里的计划书摊开放在石桌上，如实说出心中的想法：“我在琢磨村长刚刚带来的这份方案。客观来讲，如果能够落地，确实可以带动村子的经济，切实改善村民的生活条件。与此同时，我也能够借这个机会，在这里正式开设摄影工作室，重启我自己的事业。”
听完这番话，苏禾脸上温和的神色骤然褪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真的觉得，把这片纯粹的花海改造成商业化网红景点，是一件好事？” 苏禾的声调微微抬高，语气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难以置信。
顾远舟微微一怔，不解地看向她：“为什么不能是好事？”
“你难道看不明白其中的代价吗？一旦这里被开发成网红旅游景区，这片花田迟早会被毁掉！” 苏禾的呼吸微微起伏，情绪明显激动起来，“修建观景台、摄影基地、大批民宿，还有餐饮、游乐的配套设施。大量的硬化地面、商铺摊位会侵占土地。原本安宁静谧的乡野花田，会彻底沦为喧嚣嘈杂的商业游乐场，再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可是这么做，村民的生活水平能够得到实实在在的提升。” 顾远舟下意识地反驳，他站在现实的角度考量这件事，“大家可以开店做生意，赚取更多收入，过上更好的日子。”
“改善生活？” 苏禾发出一声带着苦涩的冷笑，眼神锐利，“你以为村民们真心期盼这样的改变吗？你以为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把世代居住的家园，改造成供外人游玩打卡的旅游景点吗？”
顾远舟皱起眉头：“为什么会不愿意？有更多赚钱的途径，难道不好吗？”
“可代价是失去原本的家园！” 苏禾的音量再度升高，胸腔随着情绪剧烈起伏，“大规模商业开发落地之后，一部分村民要面临搬迁，老屋会被推倒，土地会被大量征用。这些，村长的计划书里面，提过多少？”
顾远舟听完这番话，心底的那一份心动，被重重泼上一盆冷水，内心开始动摇。他之前只看到了计划书上描绘的美好前景，却并没有深度思索背后潜藏的一系列隐患。
“苏禾，你先冷静一点。” 顾远舟试图安抚她，“我并没有说直接答应合作，我只是认为，这个方案具备讨论的价值，可以拿来权衡考量。”
“拿来考量？” 苏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情绪彻底绷不住了，“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商业开发一旦启动，这片花田就岌岌可危！这是我父亲耗费整整二十年心血，一寸一寸开垦出来的土地。难道要让父辈一生的坚守，最后变成一处供游客打卡拍照的商业景点吗？倘若父亲泉下有知，他会是什么心情？”
顾远舟被她一连串的诘问问得哑口无言，心底五味杂陈。可他依旧觉得，或许存在两全的可能性，并不一定要走向非黑即白的结局。
“苏禾，我从来没有想要毁掉这片花田。” 顾远舟认真解释，“我只是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寻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够帮扶村子发展经济，同时也尽最大力度保护花田本体，两者未必完全冲突。”
“平衡点？” 苏禾摇着头，眼底满是失望，语气带着几分悲凉，“世上哪有这么容易得来的平衡点。只要商业化的口子一旦撕开，资本、流量、源源不断的游客涌进来，这片花田就注定会被蚕食破坏。这些，你难道看不透吗？”
“我并不这么认为！” 顾远舟的情绪也被带动，说话的音量不自觉抬升，“村长的初衷是带动村民致富，这个计划本身是具备可行性的！”
“你从头到尾，都站在一个外来者的视角看待这件事！” 苏禾的眼眶微微泛红，高声说道，“你没有真正体会过这片土地的重量，你不清楚村民心底真实的诉求，你考量的里面，还夹杂着你自己重启事业的利益！”
这句指责像一根细针，狠狠刺进顾远舟的心里，让他心底涌起一股火气。
“我也在为你考虑！” 顾远舟忍不住高声回怼，“我在设想未来，怎么让你安稳守在这里，怎么让我们可以长久地在一起！”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争执骤然戛然而止。
苏禾整个人僵在原地。
院落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耳边，只剩下晚风卷动花穗的沙沙声响，远处村落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