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霞光一点点褪尽,暮色如浓稠的墨色,缓缓笼罩住饱受虫祸侵扰的油菜花田。北侧大片被菜青虫啃噬过的花株垂着枯黄的茎叶,在晚风里无力地摇晃,与远处依旧金灿灿盛放的花海,形成刺目的割裂对比。
刚刚结束一天的抢险劳作,苏禾与顾远舟踏着满身泥泞,缓步从花田折返。手掌上新磨出的水泡多处蹭破,干涸泥垢嵌进破皮的创口,每攥一次拳头,就泛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小臂与脖颈布满野草荆棘拉扯出来的细密红印,晚风扫过,刺得人不住蹙起眉头。两人步履拖沓,走得格外缓慢。顾远舟时不时抬起胳膊捶打酸胀发硬的后腰,浑身肌肉都在发出超负荷的抗议;苏禾脚下几度虚浮,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的花秆,借一点力道稳住身子。
连日的体力消耗,叠加匿名举报带来的精神煎熬,早已将二人的精力压榨到极限。顾远舟心里暗自叹息,他从来不怕身体上的苦,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暗地算计,才最消耗人的心神。
顾远舟停下脚步,胸膛微微起伏,大口喘着气,嗓音被劳作熬得沙哑:“总算把重灾地块隔离完毕。身体已经快要顶到极限了。”
苏禾抬手撩开被汗水濡湿、黏在额角的碎发,胸腔起伏不定,说话中间要短暂换气。她心底沉甸甸的,明明身体已经累到快要透支,脑子里却还在不停盘旋花田、举报信、各种各样的隐患。 “皮肉上的辛苦咬咬牙总能扛过去。” 她的声音轻轻发飘,“真正熬人的,是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我总怕,我们拼尽全力,最后依旧什么都守不住。”
推开老屋木门,屋内昏黄的灯光倾泻而出。石桌面上摊满了待整理的材料:苏禾那本边角磨旧的牛皮观察笔记、这一段时间拍下的虫害实拍照片、打印出来的影像资料,还有一页页手写的田间管护记录。这些是他们对抗匿名举报最重要的凭据。
苏禾倒出两杯温水,玻璃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汽。她将一杯推到顾远舟面前,自己则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摩挲牛皮笔记本的封皮。本子的纸页被反复翻阅,不少边角已经起卷,里面密密麻麻记满开春以来每一日的巡查时间、土壤湿度、病虫害预防、药剂喷施记录,事无巨细,一笔一划皆是实打实的劳作痕迹。
“明天一早就要把整套说明材料交给村长,由他一并上报到镇上。” 苏禾望着摊开的笔记,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倦意,“我只盼,这些实实在在的记录,能够抵消举报信里那些颠倒黑白的说辞。”
顾远舟翻动着手里一叠照片。画面真实地记录下整片花田的样貌:虫害爆发前蓬勃的长势、最先发现虫害的地块、众人下地喷药捉虫抢险的全过程,枯黄萎蔫的花株与健康盛放的油菜花对照分明。
“笔记和影像证据都很完整。” 顾远舟缓缓开口,“可以证明我们一直坚持正常管护,虫灾是短时间内集中爆发,事发之后我们第一时间投入抢险。匿名举报信把全部过错扣在你的头上,站不住事实依据。”
话虽这么说,他心底却并没有完全放松。经历过村民大会、虫祸风波之后,他已经看清对手的行事手段。王总一伙人不会因为一封举报信被驳回就善罢甘休,明面上的路走不通,就会不断挖掘新的突破口,躲在暗处伺机发难。
夜色渐深,院落之外传来花穗沙沙的轻响。两人没有立刻休息,就着屋内台灯暖黄的光线,埋头整理整套上报材料。苏禾逐条誊写情况说明,顾远舟把照片分类排序,标注拍摄日期、拍摄地块。安静的老屋之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直忙到后半夜,整套材料才终于梳理、分类、装订妥当。厚厚的一沓档案重重压在木石桌面上。苏禾胳膊撑住石桌边缘,手掌按着太阳穴,指腹反复打圈按压发胀的太阳穴,眼皮沉重得不停往下耷拉,眼底晕开一圈浓重的青黑。大脑已经昏沉发胀,无数纷乱的念头还在脑海里打转:这些证据够不够?镇上的核查会采信吗?暗处的人还会使出什么手段?无数疑问缠绕着她,让她根本没法真正放松。
一旁的顾远舟挺直脊背,活动僵硬酸痛的肩背,骨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他抬手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连续的熬夜已经让他思维都有些迟钝,可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敢有半分松懈。他心里十分清楚,递交材料,仅仅只是防守的第一步,绝对不是终点。
苏禾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的浊气,肩膀无力垮下少许,声音裹挟着熬夜透支后的沙哑倦怠:“都处理完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幕,眼底藏着一丝近乎奢望的期盼,“真希望风波到此为止。”
顾远舟把装订好的档案推到桌子正中,摇摇头,语气带着现实的沉重:“我内心也同样期盼。但我们心里都清楚,对方不会就此收手。今晚,我们能做的也只有把证据打磨得足够扎实。”
苏禾微微颔首,手肘抵着石桌,半垂着眼帘闭目短暂喘息片刻。疲惫像潮水一样裹住她,可她不敢放任自己沉溺在懈怠之中。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两人抱着整理齐全的全套材料,去往村委会。
老李村长坐在办公桌前,眼底同样布满熬夜留下的红血丝。匿名举报递交到镇上之后,村里承受着来自上级的核查压力,这几日他也彻夜难眠。他接过沉甸甸的档案,一页一页仔细翻阅,指尖抚过苏禾写满字迹的观察本,又翻看一张张虫害现场实拍。
“看得出来,你们确确实实在尽心尽力管护花田。” 村长合上文件,神色稍稍舒缓,“我会如实把所有佐证连同情况说明一并递交镇农业办。有这些实打实的记录,那封匿名举报信的片面说辞,多半不会被采信。”
可话音落下,他眉头又重新拧起,语气带上一层沉重的顾虑。
“但我必须提醒你们。” 老李抬眼看向二人,“就算这次举报被压下去,开发商那边未必会就此收手。王总这个人,做事不择手段,既然盯上了这片花田,但凡能找到一丝缝隙,他就会钻进来。你们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苏禾的心头往下一沉。村长的告诫,和自己心底隐隐的不安不谋而合。
“我们明白。” 顾远舟郑重应声。
从村委会出来,春日的阳光洒在村落的街巷,可落在两人身上,却感受不到几分暖意。原本以为递交证据便能暂时平息风波,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仅仅是一次局部的防守胜利。
接下来的两三天,村里表面上仿佛回归短暂的平静。镇政府收到村里上交的全套佐证材料,经过核查,认定匿名举报信内容存在片面夸大,没有采信里面的指控。消息传回西递村,压在苏禾心口的一块巨石,稍稍挪开几分。
可这份平静只是假象。
巷弄之间依旧流转着细碎的流言。一部分被之前的说法先入为主的村民,即便官方已经给出核查结果,私下依旧在窃窃私语,觉得虫害爆发,苏禾依旧脱不开干系。这些闲话躲在墙角树荫之下,不会当众对峙,却如同细密的蛛网,一点点缠绕过来。
顾远舟依旧坚持拍摄,完成三十天守护计划剩下的素材。镜头不再只定格花海的美好,他也记录下乡间普通人的生活,记录虫害过后田地斑驳的模样。苏禾每日雷打不动前往花田,持续跟进虫害治理,监测剩余地块的植株状态,隔离受灾区域,尽最大努力阻止虫害继续扩散。北侧大片花田已经无力回天,枯黄的花秆伫立在田地里,像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两人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这天午后,两人刚刚结束田间巡查回到老屋,村长神色匆匆找上门,脸上的神情比上一次还要凝重。他手里拿着几张复印的老旧档案纸张,纸页泛黄,边缘磨损,是从镇档案室调出来的旧卷宗。
“出事了。” 老李刚跨进院门,便开门见山,语气沉甸甸的,“王总托人,去镇上档案馆翻出了几十年前的土地原始档案。”
苏禾心口骤然一紧,身体下意识绷紧:“土地档案?”
“对。” 村长把复印的卷宗摊开摆在石桌上,指尖点在纸上一行老旧的文字,“这片坡地早年属于村集体所有。当年你父亲开荒的时候,只是接手了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坡,那时候手续简陋,只做了口头约定,没有办理完整的确权流转书面文书。”
春日的风穿过院子,吹动纸页哗啦作响。苏禾俯身看向泛黄的复印件,那些褪色的墨迹,记录着几十年前的土地归属。这么多年,所有人都默认,苏父开荒守田,这片花田就归苏家打理,村子世代默许,邻里人人皆知。可放到白纸黑字的档案面前,当年口头的承诺,缺少正式法律文件的支撑。
“开发商抓住了这个漏洞。” 村长叹了一口气,“他们现在放出说法:这片土地本质依旧属于村集体。当年没有完备手续,苏家并不具备完全的土地使用权。既然权属存疑,那花田如何处置,理应由村集体重新商议裁定。”
顾远舟俯身仔细阅读档案复印件,心底一阵冰凉。王总避开了虫害举报这条路,直接从土地根源下手。比起捕风捉影的匿名举报,权属问题,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历史遗留漏洞。几十年前乡村办事流程简单,重人情口头约定,轻书面文书,恰恰就留下了这一处致命软肋。
“他们的算盘我看得明白。” 老李面色沉郁,“只要咬住权属存疑,就可以绕开上一次村民大会的投票结果。理由冠冕堂皇:土地归属没有厘清,之前的投票不具备完全效力。到时候就可以要求重新召开集体会议,重新讨论花田开发流转的事情。”
苏禾向前踉跄半步,手掌下意识撑住石桌边缘稳住身体,目光死死落在桌上泛黄的档案复印件。连日劳作本就把身体耗到极限,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当头一棒,让她浑身的力气几乎瞬间被抽空。她的十根手指扣在石桌粗糙的石面上,指节泛白,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肩膀不住地轻轻哆嗦。
“我从来没有想过。” 苏禾的声音断断续续,喉结反复滚动,压抑的无力顺着话语漫出来,“几十年前手续上的疏漏,居然会变成一把刀,捅向这片花田。”
顾远舟站在她身侧,同样满身倦态,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显眼。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强迫混沌的头脑保持清醒,向前半步,做好随时伸手扶她一把的准备,语气低沉而克制:“纸面档案记录的只是流程。两代人实实在在流淌在这片土地上的血汗,是抹不掉的事实。只是往后要走的路,会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