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春风翻越连绵群山,悄无声息落向西坡。蛰伏一冬的油菜籽,在浸润春雨的泥土里苏醒,抽芽、拔节、孕蕾。短短数十日,层层叠叠的坡地被一层又一层嫩黄染透,由山脚一路铺展至半山,最后汇成一片浩瀚无边的金色花海。
时隔那场震动全村的土地纷争,已是两年。
清晨的薄雾还缠绕在山尖,淡淡的水汽悬浮在花海之上,像一层轻薄的纱。晨露凝结在油菜花瓣与茎叶之上,阳光穿透晨雾洒落,千万颗露珠便一齐闪起细碎的光。空气中浮动着油菜花独有的清甜香气,混着湿润泥土的气息,漫遍整条田埂。
苏禾挎着竹编小篮,走在最内侧的生态步道上。竹篮里放着记录本、记号笔,还有一把用来清理杂草的小锄头。她依旧保持着多年的习惯,开春之后每日清晨巡田,逐一查看各处植株长势,记录水土监测点位的数据。只是和从前孤身一人巡田不同,今天身侧跟着两个村里的少年志愿者,都是本村在读的中学生,趁着周末来学习田间管护与生态记录。
“监测点在这里,大家仔细看。” 苏禾停下脚步,俯身指向埋在土层里的简易监测探头,“这里记录土壤含水量、雨水冲刷带来的泥沙量。西坡是坡地,土层薄,每一场春雨,都会带走少量泥土。我们常年记录,就是要掌握水土变化规律,一旦数据异常,就要及时采取固土措施。”
两名少年弯下腰,认真看着设备,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
不远处,顾远舟站在水土监测站的简易棚屋前,调试数据采集终端。屏幕上实时跳动着来自西坡十余个监测点位传回的数据,雨水、土壤、植被生长情况一目了然。自生态管护方案落地之后,这套监测系统就持续运行,两年时间积攒下连续完整的生态档案,成为西坡坡地管护最重要的参考资料。
“苏禾,这边的数据同步完成了。” 顾远舟抬眼望向花海中的身影,扬声喊道。
苏禾抬头,朝他轻轻点头,继续带着少年志愿者沿着田埂往前走。
生态步道是沿用原本就存在的老旧田埂简单修整而成,没有大面积水泥硬化,只是在容易泥泞的路段铺了少量碎石,最大限度保留山野原貌。步道旁立着几块原木制作的生态提示牌,上面用简洁的文字写着坡地水土知识,还有当年西坡开荒的小故事。步道有严格的限流管理,每日接待访客数量提前登记,绝不允许游客随意踏入油菜田踩踏植株,所有垃圾都要随身带出山野。
村口的西坡开荒历史展厅,今天正式迎来春季客流高峰。木质展厅不大,外墙刷着浅木色涂料,安静坐落在村口老槐树旁。展厅门口,李老穿着干净的粗布外套,正给几名远道而来的访客做志愿讲解。老人精神愈发矍铄,不再是当年问询时满心惶恐的模样。每当春季游客增多,他都会主动来到展厅,给访客讲述一九八七年全村开荒的往事。
展厅内部光线柔和。墙面依次悬挂着新旧照片:黑白泛黄的开荒老照片,一群村民手持镐头站在乱石荒坡;开荒完成之后第一年种下油菜的留影;多年间苏禾祖辈留下的管护台账、手绘田图;还有当年复核工作组现场勘察的照片,以及公安留存的毁田事件物证照片 —— 不过这一部分,只是简单客观陈述当年的风波,不刻意渲染冲突,只用来告诉访客,这片花海安宁背后,曾有过一场关于土地与生态的博弈。
玻璃展柜整齐摆放着老农具:锈迹斑驳的镐头、竹箩筐、旧镰刀,还有当年村集体开会记录开荒决议的手抄稿。展厅最后的展板,写着西坡故事的结语:土地从不是可以一次性变卖的资产,山野是村庄世代依靠的屏障。守护,才是长久的收获。
几名游客静静站在展板前认真阅读,听完李老的讲述,不由得低声感慨。
“很难想象,这么美的花海,几十年前竟是一片乱石荒山。” 一名女游客轻声说道。
“更想不到,两年前这里差点被开挖开发。” 同行的人接话,“还好守住了。一旦挖掉山坡,一场暴雨,山下村子就危险了。”
李老站在一旁,温和地笑起来:“当年我们一镐一镐清理石头,不是为了今天的风景,只是想稳住山坡,护住村子。花开是顺带而来的馈赠。”
村长老王这时也来到展厅,手里拿着访客登记本。春季游客多,村两委安排了轮班,志愿者轮流值守展厅、维持步道秩序,所有生态观光产生的收入,全部归入村集体账户。按照之前村民大会投票定下的规则:一部分资金用于西坡坡地管护、监测设备维护;一部分投入村内公共事务,修缮村内老旧道路、维护老年活动中心;剩余少量作为志愿者补贴,绝不私分。
“李老,辛苦了。上午访客比预想的多。” 村长翻开登记本看了一眼。
“没事,能让更多人知道这片坡地的故事,挺好。” 李老摆摆手,目光望向窗外远处漫山的金色花海,“当年争执最激烈的时候,我夜里总担心这片山坡被毁。现在看着年年花开,心里踏实。”
上午九点,访客陆续沿着生态步道进入花海。大家都自觉遵守规则,缓步走在碎石步道上,举着相机拍照,低声交谈,没有人踏入田间。几名本村志愿者分散在步道各处,提醒游客不要采摘油菜花,不要遗留垃圾。王桂兰就是志愿者之一。两年前,她是最早一批在联名诉求书上签字的村民;如今的她,穿着志愿者马甲,耐心给游客讲解坡地水土保护知识。
一名游客好奇地问她:“听说之前村里很多人支持开发,想要补偿款,您当初也签字了,为什么现在愿意在这里做管护志愿者?”
王桂兰脸上微微一红,坦诚地笑了:“那时候目光短浅,只看见眼前能拿到的钱,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没有多想开挖山体之后的隐患。直到后来听说他们半夜找人下地毁田造假,我才醒悟过来。那场风波给全村人都上了一课。现在守着这片花海,每年有稳定的集体收入,山坡安全,村子安稳,比一次性拿一笔钱,把山挖坏划算太多。我来做志愿者,也算弥补当初的过失。”
游客听完,连连点头。
苏禾带着两名少年志愿者巡田走到步道中段,正好遇见王桂兰。两人相视一笑,简单聊了几句田间状况。
“今天游客秩序很好,没有踩踏植株的情况。” 王桂兰说道。
“那就好。油菜花期正是关键生长期,一旦踩踏,会影响后续菜籽收成。” 苏禾回应,“等花期结束,村里依旧会收割菜籽,榨成菜籽油,一部分留给村民自用,一部分作为展厅文创特产对外售卖,也是一笔小小的集体收入。”
这片坡地从来不是单纯用来观赏的花海。油菜轮作,既是景观作物,也是油料作物,油菜发达的根系牢牢锁住坡地土壤,一举两得,这正是当年村集体开荒选种油菜的初衷。
顾远舟处理完监测站的数据,也沿着田埂走过来,手里打印出今早完整的水土监测报表。
“全部点位数据正常。经过两年持续生态修复,当年被人为挖毁的那片田埂区域,土壤固持能力已经恢复到周边地块水平。雨季泥沙流失量持续下降,生态修复达到预期效果。” 顾远舟把报表递给苏禾。
苏禾仔细浏览报表上的各项数据,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太好了。当初修复这片受损田地的时候,我还担心恢复周期会很长。看来乡土草种搭配油菜轮作的方案,效果很不错。”
两人并肩站在田埂高处,放眼眺望整片西坡花海。金色花浪顺着起伏山势绵延,风吹过,万千花穗一同摇曳,翻起层层金色波纹。远处村庄屋舍错落,炊烟淡淡升起,群山环抱,一派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