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割的日子,是陈老根定的。
那天清早,老人拄着拐杖走到留种田边,蹲下去,伸手捏了一串荚,用指甲轻轻一掐,荚壳裂开,里面的籽粒已经由青转成浅褐,掐得动,却不流浆了。
“能割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再等三天,荚就要炸。割早了籽不饱满,割晚了荚一炸,籽落地里,收不回来。”
“那就今天。” 苏晚说。
消息一传出去,村里就动起来了。
割油菜不是一个人能干完的活。留种田两亩多地,一垄一垄割下来,捆把、扛运、摊晒,哪一样都要人手。林保国在村里招呼了一声,来的人不少。张大婶、李婶带着几个妇人,二旺扛着扁担,老周头背着工具来了,还有几个平时不大出工的后生,也扛着镰刀过来了。
“今天不图工钱。” 林保国站在田埂上说,“这地里的籽,是咱们青石坳的根。谁家以后想种,都得靠这几袋籽。”
“晓得。” 众人应。
苏晚头天夜里就把东西备齐了。
镰刀六把,是头几天让老周头磨的,刀刃薄,刃口泛着青光。磨刀的时候老周头说了一句:“割油菜的刀,要薄,要快。刀钝了,一拉一扯,荚就震落了。” 苏晚记住了,夜里又挨个摸了一遍刀刃,怕有卷口的。
麻袋十条,是村里存着的旧麻袋,洗过,晒干,破了的地方用粗线补上。簸箕四个,竹篾的,用来扬场。晒席八张,是新买的,宽宽展展铺开,能铺满大半个晒场。
最要紧的,是晒场。
村里的晒场在村东头,石头铺的地面,平时晒粮食、晒干菜都用它。苏晚提前两天就带人去清了场,把去年的碎秸秆、土块、鸡粪扫干净,用水冲了一遍,晒干。晒场边上还用粉笔画了一道线。
“这条线里头,只晒留种的籽。” 她跟来帮忙的人说,“线外头,别的东西一律不许放。谁家的菜籽、麦子、豆子,都不能挨着。”
“这么严?” 二旺问。
“就得这么严。” 苏晚说,“一粒杂籽混进去,明年地里就多一片杂株。”
二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天刚亮,人就到齐了。
苏晚站在田头,把话说在前头。
“今天割的是留种田。” 她说,“这一片,跟外头那几片大田不一样。大田的籽,榨油;这一片的籽,明年下种。所以今天有几条规矩,我说一遍,大家记着。”
众人停下手里的事,看着她。
“第一,割的时候,刀口离地留三寸,别贴着地皮割。贴地割,泥沙、草屑都混进来了。”
“第二,割下来的油菜,捆成把,捆的时候抖一抖,把荚上挂的碎叶、杂草抖掉。”
“第三,捆好的把,一律搬到东头晒场,不许在田里过夜,也不许堆在别人家的场院上。”
“第四,掉在地上的散荚、散籽,一律不收。落地的东西,沾了泥,混了草屑,分不干净。”
第四条说出来,有人愣了一下。
“落地的不收?” 一个后生问,“那多可惜。”
“可惜。” 苏晚说,“可收了,就不纯了。这一片地,今年收的是种,不是粮。粮可以捡,种不能捡。”
“听她的。” 陈老根在旁边说了一句,“种子的事,宁少勿杂。”
没人再问。
那个后生还是有点舍不得,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苏晚姐,那落在地上的籽,真的一点都不能要?”
“一点都不能要。” 苏晚说,“你要是舍不得,等脱粒完了,我给你一把好籽,你拿回家自己种着吃。落地那些,不能进种袋。”
后生笑了,站起来,系紧腰带,走到自己那一垄上去了。
开镰之前,苏晚又做了一件事。
她从口袋拿出一个小布包,包里是一小沓纸条,纸是江屿裁的,上头用铅笔写了号:一、二、三、四…… 一直写到十。
“麻袋上都系一张条。” 她说,“一号袋是一号地的籽,二号袋是二号地的籽,一袋一袋分开。脱粒的时候,也分开脱。哪一袋出问题,明年就不种哪一袋。”
“这么细?” 老周头说。
“细。” 苏晚说,“种的事,细一点,往后少麻烦。”
老周头点点头,把纸条接过去,一条一条系在麻袋口上才罢。
开镰的时候,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脊。
六把镰刀一起下地,刀刃贴着菜秆斜斜一拉,嚓的一声,一株油菜就倒了。割的人一手抓秆,一手使刀,割下来的株子顺手放在脚边,攒够一把,就用稻草绳捆上。
苏晚自己也在割。
她的手快,割得稳。一拉一放,一拉一放,节奏匀得像在打拍子。割到半垄,她直起腰,回头看一眼,捆好的把一溜排开,齐齐整整。
“苏晚姐,你割得真快。” 二旺在后头喊。
“割了十几年了。” 苏晚说,“从小跟着我奶奶割。”
“你奶奶也割?”
“割。” 苏晚说,“她割得比我快。她那一辈人,割一天,腰都不带弯的。”
说到奶奶,她手上停了一下。
田里的油菜一排排倒下去,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割过的地方,地面上留着三寸高的茬子,齐齐的,像剃过头。
江屿端着相机,在田埂上来回走。
他不下地割,只拍。拍镰刀下地的瞬间,拍割倒的油菜一把把排开,拍苏晚弯腰割的背影,拍陈老根站在田头看着的样子。他拍得慢,一个角度要等很久,等光正好,等人正好弯下腰。
“你拍这么多做什么?” 二旺问。
“记下来。” 江屿说,“往后人家买咱们的油,问这油怎么来的。我把这一套照片给人看,从割到榨,一步一步,都在里头。”
“那得拍多少张?”
“拍到够用为止。”
割到半晌,出了一桩事。
一个后生割得急,刀口压低,贴着地皮拉了一刀,连根带泥挑起来一株。泥块落在捆好的把上,抖了两下没抖干净。
苏晚走过去,把那把油菜解开,重新抖,抖完了,又把沾了泥的几株挑出来,扔在田边。
“这几株不要了。” 她说。
“就沾了一点泥。” 后生有点不自在。
“一点泥,里头就有草籽。” 苏晚说,“草籽跟菜籽差不多大,脱粒的时候分不出来。分不出来,明年地里就长草。”
后生脸红了,低下头,把刀口抬高了三寸。
“不是怪你。” 苏晚说,“头一回割留种田,都这样。我头一回也是。”
那后生抬起头,笑了笑,接着割。
陈老根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
“割种田,割的不是数量,是干净。” 老人说,“一天慢一点,一年就稳一点。”
“那要是慢了,误了天呢?” 后生问。
“误不了。” 老人说,“油菜割了,在场上摊着,不急着脱。放个七八天也不坏,只要不受潮。可要是混了杂,几年都理不清。”
后生没有再问,低着头割,割得比刚才慢了些。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留种田割了一半。
众人回村吃饭。饭是张大婶她们做的,大锅菜,一盆炖土豆,一盆炒青菜,还有一摞玉米饼子。人多,坐了一院子。
吃饭的时候,村部的电话响了。
村里就一部电话,装在村部,黑色的,转盘的,用了十几年。老赵是村邮员,也管这部电话,平时谁家有事,都是他去喊人。
“苏晚!” 老赵站在院门口喊,“县城来的电话!”
苏晚放下筷子,站起来。
满院子的人都停下筷子,看着她。
她走到村部,拿起听筒。
“喂。”
“苏晚?我,老宋。”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杂,夹着电流的响,“山货铺的老宋。”
“宋老板。”
“跟你说个事。” 老宋说,“你那二十瓶油,卖出去了。”
苏晚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卖了几瓶?”
“三瓶。” 老宋说,“头一天没人问,第二天有个老太太,进店转了一圈,看见你那瓶子,拿起来看了半天标签,问我这油是不是山里老种榨的。我说是。她就买了一瓶。”
“今天她又来了。” 老宋说,“又买了一瓶,说回去给她闺女带。她闺女在外地,说小时候在乡下吃过这种油,一直念叨。”
苏晚没有说话。
“还有个中年男人,买一瓶,说是给他妈买的。” 老宋说,“他说这标签上写的‘老种’两个字,他认得。他老家也是山里的,小时候家里就种这个。”
“三瓶。” 苏晚说了一遍。
“三瓶。” 老宋说,“二十瓶剩下十七。你别急,慢慢来。头三天能卖三瓶,不算差。”
“我不急。” 苏晚说。
“我跟你说个细的。” 老宋说,“那个老太太,进店的时候手上提着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干蘑菇,一样是木耳。她在店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就要走。走到门口,又退回来,问我货架上那瓶油多少钱。”
“她说,她认得这个瓶子上的花。”
“认得花?” 苏晚一愣。
“她说她年轻时候在乡下插过队,春天满坡的油菜花,就是这个颜色。” 老宋说,“她拿起瓶子看了半天,看了标签,问我是不是真老种。我说是。她二话没说,掏钱买了。”
苏晚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今天她来第二回。” 老宋说,“一进门就说,昨天那瓶油她炒了一盘青菜,香得她一夜没睡好。她说她闺女在外地,过些天要来看她,得备一瓶给闺女带回去。”
“她没说别的?”
“说了。” 老宋说,“她说,你们这油,别做着做着,把味道做变了。”
苏晚的喉咙里有点发紧。
“你跟她说,不会变。” 她说。
“我说了。” 老宋说,“我说这话我替你们应不下,得你们自己应。她说那你就替我问一句。”
“问什么?”
“问他们,能不能一直这么做下去。”
苏晚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出声。
“宋老板。” 她终于说,“你替我跟她说,能。只要这片地还在,只要籽还在,就能。”
“我记住了。” 老宋说,“我下回她来,我照原话告诉她。”
“还有一句。” 老宋又说,“那个中年男人买油的时候,问了我一句,我答不上来。”
“问什么?”
“他问,这油是你们自己种、自己榨的?还是收别人的籽来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