籽收进石屋的第二天,苏晚又开了一回门。
开门的时候,天刚亮,日头还没爬上东边的山。石屋里头比外头凉,一股干爽的土气,混着一点点菜籽的香。六袋籽靠墙码着,麻袋口上缝的线还齐齐整整,袋上的字清楚。
苏晚蹲下去,伸手按了按最上头那袋。
“还软。” 她说。
“软?” 二旺跟在后头,也伸手按了按,“我摸着硬邦邦的。”
“摸着硬,里头还软。” 苏晚说,“外头这层籽是干的,靠里的那圈,还没干透。一冬捂着,靠里的就要霉。”
“那怎么办?”
“倒出来,再晾一回。”
六袋籽,一袋一袋倒出来,倒在晒场上的新席子上,摊薄。
倒出来的籽,颜色深浅不一样。外头一圈是深褐的,靠里的那圈浅一些,还有几粒带着一点绿。
“你看这绿的。” 苏晚捏起一粒,给二旺看,“这就是没熟透的。熟透的籽,颜色匀,一色深褐。带绿的,是灌浆没灌满就得收了。”
“那这些不要了?”
“不要了。” 苏晚说,“挑出来。”
“一粒一粒挑?”
“不用一粒一粒。” 苏晚说,“摊开了,眼睛一扫就看得见。绿的显眼。”
六袋籽摊了六张席子,摊得很薄,一层。苏晚拿着一个小簸箕,一张席子一张席子扫过去,看到绿的、瘪的、破的,捏出来,丢在旁边的瓦盆里。
二旺跟着一起挑。
挑到第三张席子,他停下来,把一个地方又看了一遍。
“苏晚姐,这几粒,是不是也带绿?”
苏晚凑过去看。
“是。” 她说,“你眼睛比我尖。”
“我就是觉得颜色不大一样。”
“颜色不一样就对了。” 苏晚说,“籽和籽不一样,有的熟得早,有的熟得晚。熟的早的,颜色深;熟得晚的,颜色浅。一袋籽里,总有那么几粒是晚熟的。”
“那晚熟的,要不要?”
“要看浅到什么程度。” 苏晚说,“浅一点,还能用,明年出苗晚两天,问题不大。带着绿的,就是没熟,不要。”
两人挑了一上午,挑出来的杂籽装了半瓦盆。
“这半盆,怎么办?”
“喂鸡。” 苏晚说,“鸡吃了不亏。”
“那可惜吗?”
“可惜。” 苏晚说,“可这半盆要是混进去,明年地里就多一片晚苗、弱苗。一片地里,苗子不齐,管起来就费劲。齐了,好管。”
挑完,籽重新摊薄,晒。
这一天晒得透。日头正,风也正,一阵一阵从坡上吹下来,把席子边角吹得掀起来。苏晚拿几块石头把席子角压住,免得风把籽吹跑。
“压石头。” 她说,“风一大,籽就滚到地上去。滚下去,就掺沙。”
“这一天得翻几回?”
“四回。” 苏晚说,“上午两回,下午两回。翻的时候用手划,别用耙子。耙子齿硬,容易把籽划破。”
一天翻四回,翻到太阳落山,籽的颜色又匀了些,绿的没了,浅的也少了。
晚上收起来,装回袋里,不缝口,只把口折下来压住。
“为什么不缝?” 二旺问。
“还得晾。” 苏晚说,“明天再晾一天,明天晚上才缝。”
“晾几天?”
“三天。” 苏晚说,“三天晾透了,才封口。”
三天。
这三天里,苏晚每天早中晚三回开门、倒籽、摊薄、翻、收。一天下来,人乏得很,可她一天没落下。
第二天晾的时候,江屿来了。
他背着相机,站在晒场边,看着苏晚翻籽。
“能拍吗?” 他问。
“拍。” 苏晚说,“拍籽,别拍我。”
江屿笑了笑,蹲下去,对着席子上的籽拍了几张。
“拍这个做什么?”
“有用。” 江屿说,“往后标签上要印一张籽的照片。人家买油,看见籽,就知道这油是什么籽榨的。”
“籽不好看。” 苏晚说,“黑乎乎的。”
“好看。” 江屿说,“我觉得好看。”
“你觉得什么都好看。”
“不是。” 江屿说,“籽这个东西,看着不起眼,可它是根。一个东西是根,就好看。”
苏晚没有再说,低头继续翻籽。
第三天,晾完了。
籽抓一把,从指缝里流下去,流得干脆,一点也不黏。捏一粒,咬一下,脆响。
“透了。” 苏晚说。
重新称重。
“一百四十九斤。” 老周头看秤星。
“少了四斤。” 苏晚说。
“少了?”
“晾干,水汽走了,就少。” 苏晚说,“这四斤是水。晾之前称的一百五十三斤,里头有四斤水。”
“那亏了?”
“不亏。” 苏晚说,“水走了,籽才存得住。带着水存,一冬就坏。”
“那记哪个数?”
“两个都记。” 苏晚说,“晾前一百五十三,晾后一百四十九。记账要有来有去。”
重新装袋。
这回是六个新袋,袋是苏晚自己缝的,粗白布,缝得密。袋口不扎绳,用针线缝死,缝完了,还在袋口上压一道线。
“缝两道?” 二旺问。
“两道。” 苏晚说,“一道松了,还有一道。”
缝完,写袋。
苏晚拿了一支毛笔,蘸了墨,在袋上写字。
左边写品种:青石坳老黄。
右边写年份:丙午年收。
中间写号: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六号。
下头写斤数:二十四斤、二十五斤、二十四斤、二十五斤、二十五斤、二十六斤。
“这一袋一袋,写得这么全?” 林保国走过来看。
“全。” 苏晚说,“写全了,明年开袋,一看就知道是哪年的、多少斤、哪块地的。”
“哪块地也写?”
“写在背面。” 苏晚把一袋翻过来,背面果然写着:一号地,东坡上,沙壤,去年种过一季豆。
林保国看着,没有说话,看了好一会儿。
“苏晚。” 他说,“你这个做法,比县里农技站还细。”
“不是我想出来的。” 苏晚说,“是奶奶教的。她那时候没有纸,写在木牌上,插在袋口。木牌会丢,我就写在袋上。”
“你奶奶,真是个有心人。”
“有心。” 苏晚说,“可惜那时候没人认她这个有心。”
写完了,六袋籽重新码进石屋。
这回码得更讲究。最底下一层垫砖,砖上垫木板,木板上铺一层干草,草上才放袋。袋与袋之间留出一指宽的缝,让风能走。
“留缝做什么?”
“通风。” 苏晚说,“袋挨袋贴着,中间不透气,一潮就捂。”
石灰包也换了新的。
六袋籽,中间夹了四个石灰包,是旧布缝的小口袋,装着生石灰,扎紧了口。
“这四个,够吗?”
“够。” 苏晚说,“石灰化了,我再来换。一个月看一回。”
“一个月看一回?”
“看。” 苏晚说,“开了袋闻一闻,有霉味就麻烦;没味,就还好。石灰硬着,说明还没吸够;化成粉了,就该换了。”
锁上门,贴纸,还是那张纸:“留种籽,勿动。”
这回苏晚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小字:开袋须苏晚在场。
“加这一行做什么?” 二旺问。
“怕有人好意开袋看看。” 苏晚说,“好意也是开。一开,潮气就进去。写上,人家就不开了。”
都办完了,苏晚在石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江屿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这三天,他没有催过一句。
“籽晾透了。” 苏晚说。
“透了。”
“锁上了。”
“锁上了。”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江屿。”
“嗯。”
“你那天说的话,还算不算?”
江屿看着她,很认真地说:“算。”
“那我说。” 苏晚的声音很稳,“收了籽,就办事。这话我说了半年,今天籽收完了,晾透了,锁上了,我这话,该兑现了。”
江屿没有马上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慢慢亮起来。
“苏晚。”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办事。”
“什么时候?”
“你定。” 苏晚说,“日子你定,人你请。我这边,只出一个人。”
江屿笑了。他笑得不大,可脸上的神色,是苏晚从没见过的。
“那就下个月。” 他说,“下个月初六。”
“初六。” 苏晚念了一遍,“好日子?”
“我查过。” 江屿说,“黄历上写宜嫁娶。”
“你还查黄历?”
“查了。” 江屿说,“查了三回。”
苏晚低下头,笑了。
那天晚上,苏晚回了老屋。
老屋的门开了,屋里有一股旧木头和尘土的味道。她点了一盏灯,把灯放在桌上,自己去开那个木箱。
木箱里,奶奶的旧本子在,那个旧布袋也在。
她把布袋拿出来,解开。
袋里还有一小把籽。是去年留的,颜色深,饱满,抓在手里,沙沙响。
“奶奶。” 她说,“籽收完了。今年的籽,一百四十九斤,六袋,都编了号,缝了口,锁在石屋里。”
她把那一小把籽,倒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下个月初六,我办事。”
屋里很静,只有灯芯烧着的轻微的响。
“您要是还在,准得骂我。” 苏晚说,“骂我怎么不早办。可您也知道,这半年事多。花要开,籽要守,油要卖,一桩一桩,都得办完。”
她把籽重新装回袋里,系好,放回木箱,压在旧本子上头。
“奶奶,我办事那天,穿什么?”
没有人答。
苏晚坐在灯下,自己想了一会儿。
“穿那件蓝的。” 她说,“您给我做的那件蓝的,我一直没舍得穿。压在箱子底下,还新着。”
她站起来,去翻箱底。
箱底果然压着一件蓝布褂子,折得整整齐齐,布面上还有一点浆过的硬挺。抖开,样式老,可针脚细,领口上还绣着一圈极细的边。
她把褂子抖开,举在灯下看。
看了很久。
“还合身。” 她说。
灯下看不清颜色,只看出是深蓝的。她把褂子贴在身上,比了比肩。
“针脚还牢。” 她说,“奶奶的手,真细。”
褂子底下还压着一双布鞋,黑面的,千层底,鞋底上纳的针脚一圈一圈,密得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