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坟岗的夜，比城里静。

弦盘膝坐在白起医疗舱旁，银蓝的影子拖在身侧，比裂缝开那夜又淡了一分。她左手七指搁在膝上，无意识地朝空处拨了一下，指尖的银蓝气在月光里荡出一圈极淡的涟漪。

这一拨，她听见了。

裂缝深处，那只手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却糊弄不了她。一声轻响从一指半宽的缝底传来，带着一点刚学会的试探，那只搁了一百亿年的指头，慢慢舒了舒。同一瞬，她心口浮起一丝异样，跟白起种子的气息对不上。

是林默掌心的银灰纹，隔着半座城，一下，一下，撞过来。

弦的七指倏地收拢，指尖那点气凝了凝。

她知道，林默出事了。那撞过来的节奏隐隐乱着，像被什么东西锁住的挣扎。她起身前，先低头看了一眼医疗舱里昏睡的白起，看了一眼衣襟里那枚种子。

种子贴在她胸口，她拿银蓝给它续了一宿，不能说走就走。她把种子从衣襟里取出，搁回舱里、白起手边。右手按上舱壁，银蓝顺着舱缝渗进去，将种子裹足三层、留够三天的养分，她才把手收回来。

可走出门没几步，胸口猛地空了一块。

种子又跳，跳得不安生，一下一下，密密地催她。她站定，折回去，重新把它收进衣襟，贴着心口，它才安稳下来，静静亮着。

它不肯离身。她也不勉强。种子里是白起，这条路，眼下只剩她一个人还走得动。她把种子捂得更紧了些。

等我回来。她对舱里昏睡的白起轻声说了一句，动身。

她穿过半座城的街，走得不快，可每一步落下，脚边的野草都朝她弯一下，又直回去。路口的红绿灯还亮着，亮的是红灯，没有车，也没有人看。斑马线的漆缺了一角，也没人补。这世上没齐的东西还剩一些，她路过时，替它们记着，脚下没停。

城东商场那栋灰白的楼，在夜色里齐得发空，连窗框的影子都排成一行。弦在门口停了一息，七指又拨了一下，银蓝音贴着墙爬下去，触到地下室那枚封印。

封印在转。银灰顺着环转，每一圈，都死死绞着林默的纹。绞一下，掌心那道纹便隔着半座城烫一下，烫得又慢又稳，跟数拍子一样。

弦的脚步陡然快了。废墟的夜风迎面刮过来，她没躲，影子擦着断墙滑过去，比风还轻。

从正门进去，贴着中庭那百来号格式化的人身边过。那些人齐刷刷立着，眼里无光，对她这团银蓝没有反应。老李守在出口，铁钎拄地，见她来，眉头一松。

弦姑娘，你来了。

李雪抱紧保温杯，朝她点头。王胖子把铁钳换到左手：默哥在底下，门封死，苏姑娘撞不开。

苏小妹在封印室门外。

她手贴着门缝，守护纹跳得她腕子发麻，一点一点往里渡温。纹缘那道细丝似的裂口，还豁着。三次撞门的力道，还淤在她肩上没散。见弦来，她开口，嗓子已经哑透了。

他们把门封了。我进不去。

弦看了她一眼。

然后走到那扇死白的门前，七指并起，按上去。银蓝顺着指腹渗进门缝，门里的秩序之力触到这银蓝，顿了顿。

同源的东西，认得。

门无声地开了条缝。银灰从缝里溢出来，蹭过弦的银蓝身子，没有弹开，反倒让了半寸。

苏小妹静静看着那缝，守护纹跳得慢了一拍。这扇门向人让步，她还是头一回见。

她跟在弦身后，侧身挤了进去。银灰的缝缓缓在身后收窄，留出刚好一人宽的道。

阶底小室，灯还稳稳亮着。林默跪在地上，银灰从脖颈缠到心口，善面银白只剩针尖大的一点，眼看要灭。他抬起头，看见两张脸，一张银蓝的，一张绷得发白的。他想说话，喉咙被银灰堵着，只挤出半个气音。

可那半个气音里，有一个字，苏小妹听清了。

先前那句，这会儿，值了。她眼眶一热，蹲下去，把他的胳膊架上自己的肩，掌心贴着他后背，将腕上守护纹那点温，一寸一寸渡进他心脉。

弦在他三步外坐下来。

她不攻那枚封印。硬砸，先碎的是林默。七指往虚处一展，身前凝出七根银弦，悬着，不沾一物，是她拿自己的银蓝拉出来的一张筝。指尖落下，弹了一音。

铮，一声轻鸣，密室的灯光跟着晃了晃。

那音不高，不烈，落进封印的环里，跟一颗石子投进深井一样。那音不去砸秩序。它去找。找封印里，会疼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