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祜又当着司马炎的面，把伐吴方略重说了一遍。司马炎害怕羊祜病重，就让羊祜先在洛阳养病，等他在和群臣商量。
之后又派遣中书令张华去探视羊祜，顺便商讨伐吴方案。
羊祜将各种步骤全都交给张华。张华那是十分支持的。
羊祜说：“能完成我心愿的人，就是你了。”说完一口血喷出来。
张华见状，立马过去找司马炎，说羊祜不行了。
司马炎听说之后，亲自带着太医跑到羊祜的病床前，这才发现，羊祜已经死了。
司马炎手在微微发抖。追赠羊祜为太傅，谥号“成”，以王侯之礼安葬——这些哀荣，羊祜已经看不到了。
在羊祜的桌子上，有一道奏疏，是病重时写下的：
“臣闻命者，天之授也；时者，人之所乘也。吴主孙皓，暴虐日甚，百姓离散，此天亡之时也。若大军一出，必可克捷。臣老矣，恐不能见吴平之日。杜预可继臣任，陛下宜用之。”
司马炎眼眶湿了，但他强忍着。他看向了羊祜奏表上的那个名字：杜预。
这个人很有意思，是个儒将，文武全才。他注释过《左传》，写过《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学问做得比很多大儒还好。
但同时，他又精通军事，善于谋划。老爸司马昭在世时就很器重他，现在他正在幽州，镇守北方边境，训练了三万精兵。
于是司马炎当即下令，让杜预去荆州，接替羊祜的全部职位。
之后，他还想到了一个人：王濬。
他在益州造船，准备顺长江而下。据说已经造好了大批战船，连绵数里。
但问题是，两个关键人物，一个五十七，一个六十八。时间不等人啊。
说实话，司马炎真的很想打东吴，但他又害怕。害怕失败。
这一战如果失败，那这十多年的等待，准备，就全部白费了。
司马炎犹犹豫豫的瞎走，竟然来到了太庙。
太庙里供奉着司马家的祖先：从烈祖司马钧、天祖司马量、高祖司马儁、曾祖司马防。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三位：祖父宣帝司马懿、父亲文帝司马昭，还有伯父景帝司马师。
司马炎在祖父司马懿的牌位前站了很久。
这个老人，活了七十三岁，经历了曹操、曹丕、曹叡、曹芳四朝，隐忍了大半生，最后在高平陵一击成功，为司马家打下了基业。
但他晚年多疑，杀了不少人，包括自己的亲信。
司马炎记得，小时候听父亲说过，祖父临死前还在念叨：“吾事魏历年，人皆疑吾有异志，吾尝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恐惧后人的评价？恐惧历史的审判？
司马炎又看向父亲的牌位。司马昭，活了五十五岁，完成了灭蜀的大业，权势达到了顶峰。
但他也留下了污点——成济弑杀曹髦。虽然动手的是成济，下令的是贾充，可是贾充是奉了司马昭的命令。
这件事，成了司马昭一生的心病，也成了晋朝开国的一个阴影。
“祖父，父亲，”司马炎轻声说，“孙儿登基十五年了，国家安定了，但吴国未灭，天下未一。羊祜临终前，还在念念不忘伐吴。孙儿决定，今年就发动灭吴之战。你们在天之灵，保佑孙儿成功吧。”
说完，他深深一拜。
从太庙出来，司马炎直接去了尚书台。他要召开一次重要的会议，讨论灭吴大计。
尚书台里，主要大臣都到了：太尉何曾，太傅郑冲，司空荀顗，还有侍中荀勖，中书令张华，侍中冯紞，以及贾充。
贾充今年也六十二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还好。他看到司马炎，立即行礼：“陛下。”
“坐。”司马炎摆摆手，直接进入正题，“今日召诸位来，只商议一件事：伐吴。”
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何曾第一个开口：“陛下，老臣以为，伐吴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吴国虽有孙皓暴政，但长江天险，水军强盛，不可轻敌。”
何曾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但保守。他经历过曹魏伐吴的失败，知道长江不好过。
郑冲接着说：“太傅所言极是。而且我军新丧主帅，羊祜刚刚去世，杜预初到荆州，尚需时日整顿。不如再等几年，待准备更充分些。”
司马炎没说话，看向贾充。
贾充是灭吴的最大反对者。原因很简单：他不想冒险。
他现在是车骑将军、尚书令，位极人臣，女儿是太子妃。如果灭吴成功了，功劳是杜预、王濬的；失败了，他有可能受到牵连。维持现状，最符合他的利益。
“陛下，”贾充缓缓开口，“老臣以为，伐吴有三大难处。其一，长江天险，吴军水师强大；其二，南方暑湿，我军北方士兵难以适应；其三，劳师远征，粮草运输困难。有这三个困难，伐吴之事，看来不能太过着急啊。”
说得很有道理，但司马炎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想打。
荀勖和贾充一样，不支持开战，在一旁附和着贾充的说法。
张华说话了。
他知道司马炎的心思，也是全力主张伐吴的人：“陛下，臣以为，伐吴正在当下。孙皓暴虐无道，吴国人心离散。我军准备多年，兵精粮足。羊祜虽去，杜预已至荆州，深得军心；王濬在益州，战船已成；北方边境安宁，可调精兵南下。这是上天赐予的大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不等其他人开口，张华继续说：“羊祜临终前说过，吴国西陵都督步阐有投降的意思。若能策反步阐，则长江防线可破。”
西陵是吴国在长江上游的重镇。步阐是步骘的儿子，如果真的投降，那王濬的水军从益州顺流而下，就少了一大障碍。
会议开了两个时辰，支持和反对的声音都有。司马炎一直听着，没表态。最后，他说：“今日先议到这里。诸位回去再想想，明日继续。”
大臣们退下了。司马炎独自坐在尚书台，看着墙上的地图。那是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从辽东到交趾，从凉州到东海。但中间被一条粗粗的红线隔开——长江。红线南边是吴国，北边是晋朝。
“这条线，一定要抹掉。”司马炎自言自语。
他心中反复权衡：杜预初到荆州，能否服众？王濬年近古稀，还能不能打仗？还有贾充……他需要贾家的支持。灭吴是大事，需要朝野上下一心。如果贾充反对，很多大臣也会跟着反对。如果贾充支持……
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
第二天，会议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