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黄土镇没有更夫。

打更的老孙头上个月害了伤寒，躺在破屋里咳了半个月，最后被人发现死在炕上，浑身都硬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从那以后，黄土镇的夜就彻底没了声。

江伐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过着白天打听到的消息。

刘癞子，本名刘来福，三十七岁，家住镇东头第三条巷子最里头那间青砖瓦房。

其兄刘来贵是县衙户房的小吏，管着黄土镇这一片的税粮征收。

说白了，就是县衙养的一条狗，放出来咬人的。

刘癞子平日里去的最多的地方，除了赌坊，就是镇东头的暗门子。

每回赌输了钱，或是喝多了酒，就拿附近几个镇的佃户出气，轻则拳打脚踢，重则抄家砸屋。

黄土镇的佃户们恨他恨得牙痒痒，却没人敢吱声。

因为他哥是衙门的人。

衙门的人，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绕着走。

江伐睁开眼睛。

巷子尽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踩着碎瓦片跑远了。

今日黄土镇的夜晚格外黑，伸手不见五指。

“来来来，买定离手！”

“他娘的，刘癞子你今晚手气也太好了吧？连赢三把了！”

“少废话，老子手气好那是老子该着，赶紧下注！”

刘癞子的声音粗哑难听，带着几分酒后特有的含糊不清，像破锣在风里晃荡。

江伐蹲在窗根下，用舌尖舔湿了窗纸，轻轻戳开一个小洞。

屋里四个人。

刘癞子坐在上首，光着膀子，脑袋上稀稀拉拉几根毛，满脸油光。

面前堆着一堆铜钱和几块碎银子，少说也有三五两。

另外三人背对窗户，看衣着打扮和刘癞子是一路货色。

桌上摆着几碟吃剩的花生壳和啃得光溜溜的骨头，酒坛子歪倒在桌腿边，地上淌了一大片酒渍。

“癞子哥，听说你今天又去收人头税了？”一个瘦猴似的地痞边掷骰子边问。

“收了。”

刘癞子灌了口酒，拿手背抹了把嘴，

“他娘的，这差事越来越不好干了，那些泥腿子一个个跟铁公鸡似的，不拿棍子招呼都不知道什么叫规矩。”

“怎么，还有人敢不给癞子哥面子？”另一个脸上长痦子的地痞嘿嘿笑道。

刘癞子嗤了一声，把骰子往碗里一扔，舌头有些打结：“放屁，老子就是这黄土镇的天，谁敢不给老子面子？”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脸上满是得意：“再说是上面要涨的税，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有理，怕什么？”

“那是那是。”痦子脸连忙拍马屁，“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癞子哥的名号？”

几个人哈哈大笑，又一轮骰子掷下去。

江伐听着里屋几人的对话，始终一动不动。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将近子时，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散了散了，明天还得去柳树沟收水，不能喝太晚。”刘癞子站起身，把桌上的铜钱碎银拢进一个布袋里。

三个地痞也醉醺醺地站起来，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瘦猴走到门口还绊了一跤，差点把门板撞下来，被痦子脸扶了一把，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出了院子。

最后一个走的是个大个子，临走前回头冲刘癞子挤眉弄眼：“癞子哥，那柳寡妇的事你可得上点心，听说她家那口子下个月就从矿上回来了。”

“滚滚滚，老子心里有数。”

大个子嘿嘿一笑，摇摇晃晃地走了。

院门哐当一声关上，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刘癞子仰面朝天躺在炕上，嘴巴大张，鼾声一阵高过一阵。

他怀里还抱着那个装银子的布袋，就算是睡觉，他的一只手也始终搭在布袋上。

屋子里酒气冲天，地上扔着两只空酒坛子，桌上还摆着半碗没喝完的劣酒。

江伐站在炕边，低头看着这张脸。

满脸横肉，蒜头鼻，眉毛稀疏得几乎看不见，额头上几块癞痢留下的疤痕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很慢，没有一丝颤抖。

他五指扣住刘癞子的下巴，猛地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