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要花钱的是哪些?
党参。附子。天麻。当归。这些,齐氏摇摇头,不是野地能采的。就是采着了,也得炮制,得有手艺。俺的娘教过俺一点点,泡、漂、蒸、炒。可俺只会泡不会蒸,炒的火候也掌握不好。咱庄上没炮药的人,只能买现成的。
黄坚把这句话记在纸上了。不是记在药方那一页,是单独记了一行字:炮制无人,当自建药局。
这个念头他先存着,现在还没有条件。可有了念头就是有了方向。
第二天,黄坚跟着齐氏上了趟北山。进山的路是碎石路,两边全是茅草。齐氏走得不快,走走停停,每一停就指一样东西。这,牛膝。治跌打损伤。那,蒲公英。泡水喝,消火。她手里攥着一把小铁镐,走几步蹲下去刨几下。不到一个时辰,背后的竹篓就装了半篓,苍耳子、茵陈、薄荷、桑叶。
路越走越窄,碎石子上铺了一层湿叶子,踩上去打滑。齐氏走在前头,黄坚跟在后面。走到一处断崖边,路只剩半尺宽,脚底是空的。齐氏没停,侧着身子贴着崖壁往前挪。
祖母,慢点。
慢啥。这条路俺走了四十年。哪块石头松了俺都知道。她嘴上说着,脚下踩的一块松石果然滑了,身子一歪,镐头杵在地上才撑住。黄坚冲上去扶她胳膊,她一把甩开:不用扶。俺还没老到走不动路。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像是要证明什么。黄坚没再伸手,跟在后头,眼睛盯着她的脚底。
一面斜坡。齐氏拄着镐头站在坡脚,指着上头一片矮灌木说:黄连。那片矮树底下,阴坡,黄须子的就是黄连。你自己上去挖一株。记住,只挖根,别伤了苗。伤了苗明年就不长了。
黄坚爬上去。石上是青苔,脚底滑。他蹲下身拨开落叶,找到一簇黄须子的矮草,拿小铲顺着根往下刨。土很硬,根很深,他一铲一铲地刨,刨了大半个时辰,才把整条根须挖了出来。根是黄色的,掰开一截,断面也是黄的,苦味呛得他皱紧了眉头。
苦就对了。齐氏在山脚说,黄连不苦,天下就没有苦的东西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黄坚背着竹篓,篓子里装满了野草药。他走在齐氏后面,看着祖母的背影,背微驼,头发全白了,可腿脚还利索,走起山路来比年轻人都稳,走了六十多年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石头上。他忽然问了一句:祖母。你的娘是难产死的,是不是因为没药?
齐氏脚下停了,只停了一小步。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问了。俺就告诉你。俺的娘生了六个娃,活了三个。死的那三个,两个是出天花,一个是产后血崩。天花还没发出来人就没了。血崩那个,接生婆按住肚子按了半天,按不住,血淌了一床。俺那时候十一岁,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从后半夜站到天光大亮。后来俺娘不叫了,她安静了。从那以后俺就下了一个决心,不管多少药草,只要俺认得,就要教给下一代。
天全黑的时候祖孙俩回到家。吃过晚饭,黄坚一个人坐在院里石墩上,把今天采的药一样一样摆在墙根下,黄连、牛膝、蒲公英、苍耳子、茵陈……他把《药草备急》小册子摊开在膝盖上,借着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一字一字地添。
他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了看满天星子。头顶上是北斗七星,勺柄正指向西,入秋了。入秋之后是冬天。冬天过去就是弘治七年。弘治七年,他十一岁。
齐氏端着针线笸箩坐到院里,就着灶膛透出来的光在补一件衣裳。她补的是黄坚那件旧青布衫,袖口又磨破了。去年的补丁上头再摞一层新补丁,粗麻布和粗麻布叠在一起硬得像树皮。黄坚看着她一针一针地缝,忽然说:祖母。等我考上了功名,给你扯一身绸子的。
齐氏头没抬。绸子滑,硌得慌。你给俺多挖几株黄连比啥都强。
黄坚低下头笑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夜空,漫天星子,密密麻麻。天上一颗星挨着一颗星,地上一种病挨着一种病。星摘不下来,病上的草药,还在他膝盖上摊着的那本小册子里,一笔一画,还没写完。
秀才的第一个用处不是做官,是改籍。佃户家的孩子成了秀才,全家就脱了佃户籍。从此谁也不能指着黄秉田的脸说:你是杜老爷家的人,因为他不是了。他就是他自己家的人。那个时候,黄秉田的十二亩地就不用跟杜贵交五斗租了。
只交一分分成的田赋,给朝廷的,不是给地主的。
黄坚把手里的笔搁下。纸上的墨迹还没干,《药草备急》已经记了七十三味,六十二味是不花钱的。够不够?够,够治柳集一半以上的常见病了。不够,治不了天花,治不了血崩,治不了党参附子才能治好的大病。
他把册子翻到第一页,从头过了一遍。每一味药旁边都画了个小符号,圆圈代表不用钱,三角代表需要简单加工,方框代表必须花钱买。七十三味里头,六十二个是圆圈,八个是三角,三个是方框。那三个方框,党参、附子、当归,一共三味药。柳集一百多户人里头,谁得了需要这三味药的病,基本就是等死。
他合上册子。风从颍水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野艾草的苦香。齐氏从灶房里端出一碗药,是给他爹黄守耕熬的。去年分水那晚黄守耕在水里泡了半宿,入秋就咳嗽。齐氏的药是枇杷叶加川贝母,川贝母是花钱的,三两铜板一钱。齐氏没告诉黄守耕花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