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抓起萧烈留下的旧猎刀,刀身横在木匣前。黄符啪地贴上刀面,赤金丝线瞬间绷直。一股灼热顺着旧刀冲进掌心,皮肉当即焦黑,肩骨像被铁锤砸中,裂缝一路钻到锁骨。
他闷哼一声,仍死死按住刀。
仓里响起许多陌生声音,哭喊、喘息、刀锋入肉声一齐灌进头颅。雪光被血色压暗,陌生军卒倒在雪地的画面在眼前晃过;民妇把半块粟饼塞给孩子,断剑沉进冰河,碎冰顺流而下。
“萧彻!”孟红妆在高处喝他。
这一声把他拽回来。
黄符被旧刀挡住,却开始顺着刀背往他手腕上爬。门外无面人沙哑地笑:“丹田枯竭的废骨,也敢碰玄天符?”
孟红妆眼神一变。
她不再追透气窗外的人,借木梯横梁翻身,整个人从两丈高处坠下。黑剑倒转,剑背重重砸在萧彻手前的旧刀上。
铛!
黄符被震离刀面半寸。
就这半寸,孟红妆左手两指夹住符角,指节立刻被烫出血泡。她手腕一甩,把黄符掷回正门。
“赵虎,伏!”
赵虎听声就滚。
黄符撞进门槛的火光里,赤金丝线反卷,门外三名无面人避之不及。符火在他们胸前炸开,没有巨响,只有一阵尖锐哨音倒卷。三具身体齐齐僵住,无面木牌后冒出青烟。
“走!”孟红妆落地,一把拽起萧彻,“仓里不能留了。”
赵虎砍断后墙一根朽木,露出通邻院的窄门。两名军卒先接民妇母子,又拖伤卒。萧彻抱起木匣,旧猎刀挂在腰间,右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
透气窗外的无面人跳了进来。
他没去追百姓,玉色小剑直刺萧彻后心。孟红妆转身,黑剑横挡。玉剑小而刁钻,贴着她的剑脊滑下,在她左臂划出一道血口。
血刚渗出来,红斗篷下的袖口就湿了一片。
萧彻回身要出剑,她抬脚踢在他膝弯,把他踢向窄门:“带他们走!”
“你——”
“我用剑,不用你教。”
她一步踏前,黑剑不再用刃,宽厚的剑背横扫。第一下砸偏玉剑,第二下砸断无面人腕骨,第三下落在木牌上。木牌碎裂,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喉间毒囊已经咬开了。
孟红妆剑锋挑住他下颌,逼他偏头。黑血喷在粟袋上,立刻蚀出几个小洞。
“又是死士。”赵虎咬牙。
“活口在青河滩。”孟红妆道。
邻院是家豆腐铺,院里有口空缸,墙后连着两条小巷。远处铜锣声终于响起来,边城守军被火光惊动,脚步声从长街奔来。青雾遇到火把和人声,开始往后收。
悬在巷中的符火失去黄符牵引,哨音渐渐低下去。木匣里的黑气也慢慢平复,七道残念没有散。
萧彻靠着冰冷的院墙坐下,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摊开右手,掌心一道烙痕横过旧茧,皮肉翻卷,连刀柄都沾不住。右肩骨缝里像有火在烧,耳边亡者声音还没退尽,一声接一声催他拔剑。
他咬破舌尖,用疼压住那些声音。
不能在这里拔剑。守军一来,无名孤剑若再鸣,边城又要把他当成邪祟。
民妇抱着孩子蹲在不远处,孩子已经哭累了,趴在母亲肩头抽噎。妇人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粟饼,小心递向孟红妆。
“姑娘,吃一口吧。”
孟红妆看了那粟饼一眼:“留着给孩子。”
妇人又看向萧彻。萧彻摇头,声音沙哑:“我们不饿。”
赵虎扯下衣襟,先给伤卒扎血,又丢给孟红妆一条布带。孟红妆单手缠住左臂,缠到第三圈,布面又红了。
赵虎沉声道:“孟少主,青蛟寨和玄天宗的线,军营也查。但你今晚在边城动手,关将军那边我压不住太久。”
“我没打算让你压。”孟红妆把布条系死,“天亮前我走。”
巷外雾气散尽,雪又落下来。远处火把连成一线,有人喊着走水,有人拍门查人。豆腐铺主人缩在屋里不敢出声,只从门缝里推出一瓢冷水。
萧彻用冷水浇在掌心,疼得额头冒汗,神智却清醒了些。
“三日后,青河滩。”他说,“我去。”
赵虎立刻皱眉:“你还在随军问话,不能出关。”
“剑骨线在那里。”萧彻抬眼,“赵叔,你查军中来客,我查青蛟寨水路。再晚,接货的人就换船了。”
赵虎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孟红妆已经翻上矮墙。红斗篷在夜风里散开,她低头看了萧彻一眼,从腰间解下一枚黑玉剑符。
剑符只有拇指大,背面刻着一朵半开的暗红剑花,正面是个古篆“孟”字。她屈指一弹,剑符落向萧彻。
萧彻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接住。玉符冷得像冰,里头却有一缕极细的剑意,不邪,只是锋锐。
“青河滩水匪不认军令,只认这个。”孟红妆道,“拿它可换一条船,也可能换来一剑。”
萧彻握紧剑符:“若我不去呢?”
“那说明你死了。”
她说完就要走。
“孟红妆。”萧彻叫住她。
她在墙头回身,雪片落在肩头。
萧彻把黑玉剑符收进怀里,贴着无名孤剑的剑穗放好:“三日后,我若活着,青河滩见。”
孟红妆看了他一息,黑剑归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别死得太早。”
她翻身落入巷外,红影一闪,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暗的雪里。
长街尽头,第一声军号刺破夜空。萧彻扶着墙站起来,怀里木匣微震,无名孤剑归于寂静,只有他掌心的烙痕还在一跳一跳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