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26章
“那你查什么。”
“查印。”苏杼说,“机房巷没有真印,真印在仓上。”
“谁织的。”
“织印的人,得先有一方真印放在手边照着。”苏杼说,“机房里没有真印。真印在仓上,仓上的印归管仓的人收。王四死了,印交给谁,簿上有名字。”
何老七往后退了半步。
“何叔。”苏杼说,“王四死的那天,是几月几日。”
何老七没答。
苏杼张了张嘴。
他想说一个日子。那个日子他记得很清楚,是三月里,天还冷,牢里的墙上有血字。
他记得墙,记得血,记得那四个字。
日子说不出来了。
“三月初五。”何老七忽然说,“王四是三月初五死的。你连这个都记不住,还敢查案。”
苏杼站在桌边,没动。
院子里有人低声说话。人堆最后面,陈氏攥着围裙的角,看了苏杼一眼,把眼睛低下去。
“差爷。”何老七拱手,“印是假的,可这匹缎是从他家机上取的。取缎的时候有两个人证。”
“人证呢。”
“在门外。”
差役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外空着。
何老七的脸一下白了。
“方才还在。”
“何叔。”苏杼说,“你方才说,前日夜里三更,我家的机还在响。机房巷三百台机,前日夜里三更,响的是三百台。你听得见我家那一台?”
何老七不答。
“你听得见的不是机。”苏杼说,“你听得见的是你自己心虚。”
“苏杼。”差役把牌票折起来,“印的事我报上去。报上去以后是福是祸,我不担保。”
“差爷报一句就够。”苏杼说,“缎尾无号。”
“还有一句。”差役说,“这案子是有人在府衙门口拦下来的。拦的人说,机房巷的事府衙管不了,得报织造局。”
“谁拦的。”
“不认识。”差役说,“穿灰布短褂,腰上挂一块木牌。”
“灰布短褂。”周婶在人堆里开口,“前日夜里我在仓口见过一个。跟何叔说话,说完就往巷外走。”
何老七的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何老七转身就走。
“站住。”差役说。
“何叔。”苏杼在他背后开口,“你跑进去,行会就认了你。认了你,你就得替他们办事。”
何老七没回头。
“我早就替他们办事了。”
何老七没站。他推开院门口的人,往外跑,跑得很快,新鞋在石板上打滑,跑丢了一只。
他跑过巷口,跑过槐树,一直跑到行会的侧门。
侧门开着。
他进去了。
门里有人伸手,把门关上。门板合上,落闩的声音很响。
差役追到门口,抬手拍门。
“开门。府衙拿人。”
门里有人应了一声,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他是我们的人。”
“二百九十九。”
周婶把最后一捆布往垛上一放,抬手抹了把脸。
“还差一匹。”
“点数点了几遍。”苏杼问。
“三遍。”
“三遍都是二百九十九?”
“三遍都是。”周婶说,“垛上三十垛,一垛十匹。前二十九垛满的,最后一垛九匹。”
“哪一垛少。”
“第七垛。”
“第七垛是哪几号。”
“六十一到七十。”周婶说,“这十匹里,第十匹还在机上。”
“哪一台。”
“西五排第三台。”周婶说,“织到哪儿了。”
“眼睛。”周婶说,“云鸾的眼睛。还有九针。”
“九针要多久。”
“她们三个说,一炷香。”
“一炷香前就该完了。”苏杼说,“现在过了两炷。”
周婶没接话。
苏杼往西五排走。三更天,机房里只剩七盏灯。
西五排第三台上还亮着一盏,灯下三个女人,一个坐机,两个站着递线。
“主织。”坐机的女人抬头。
“还有几针。”
“九针。”
“两炷香前也是九针。”
“针不好走。”女人说,“眼上的线绷得太紧。”
“让开。”
女人从机凳上下来。
苏杼坐上机凳,把灯往左挪了半尺。
第三百匹摊在机上,缎面绷得平。云鸾的头转过来,独眼朝左,眼皮下的眼珠该是朝上的——贡物的定式,鸾望天,不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