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城东一条巷子深处停下。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远处传来鸡叫,此起彼伏。老周把驴拴在巷口的木桩上,苏锦罗带顾淮穿过一道窄门,进了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围着一口井,井沿长满墨绿的苔藓,墙根底下种着几丛矮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苏锦罗推开正屋的门,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跳来跳去。屋里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一张窄床,铺着粗布被褥。
“你先歇着。天亮之后老周去探路。”
顾淮把背包搁在桌上。他走到院子里透气。天光从青灰色的云层里往外渗,巷子对面的屋顶露出来——青瓦,鱼鳞一样层层叠叠,瓦缝里钻出几簇枯黄的瓦松。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散得慢。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烧柴的烟味、牲口棚的骚气,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像什么东西在发酵。
隔壁院子的门吱呀开了,一个妇人端着一盆水泼在巷道上,看见他,愣了一下,又缩回去关了门。
“进来。”苏锦罗在屋里叫他。
顾淮回屋。苏锦罗从床边的包袱里翻出一套衣裳,搁在桌上。“换上。你那身短褐是路上穿的,在城里太糙。”一件月白交领长衫,一条青布腰带,一方黑布方巾。布料是细棉,手感比苏锦罗自己穿的灰蓝布衫好得多。
“你的?”
“文远的。他身量跟你差不多,略矮半寸。”苏锦罗别过脸去整理桌面,把油灯芯挑亮了些,“将就穿。等你能见人了,再给你裁新的。”
顾淮把长衫套上。领口有点紧,他抬手系腰带的时候,苏锦罗转过身,目光在他腰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袖子长了。”她走过来,捏住袖口往上折了两折,手指碰到他手腕,温的,随即退开。
“行了。像个南洋回来的。”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一眼,嘴角弯了弯。
天亮之后,老周端了粥进来。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配一碟咸萝卜干。顾淮喝了一口,粥里带着一股柴火灶特有的焦香。老周蹲在门槛上,也端着一碗,喝得呼噜响。
“东家,我上午去牢里打点了一下。吴德贵今天当值,午时换班之前有空档。”老周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您要见,得赶在午时前。”
苏锦罗看向顾淮。“你打算带什么去?”
顾淮回屋翻背包。他拿出两袋玻璃珠、一包白糖、一盒阿莫西林。“先给这些。等他开了口,再谈后面的。”
苏锦罗拿起那盒阿莫西林,翻过来看了看说明书,又放下。“吴德贵这人,贪,但没胆。你给他太多,他反而怕。先试水。”
“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