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可以说了。”她慢悠悠道,“那半张纸,在哪儿?”
“曹无咎真烧了。”
“人家还没使劲呢。”
“你使多大劲我都是这句话。”
白清儿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没刚才那么假,带了几分真兴味。“有意思。曹无咎是什么人?右手戴黑皮手套,血手的名头在江淮绿林里挂了三年,死在你一个县衙小捕快手上。人家本来以为是周镇山动的手,查了一圈,是你。断尺捅嗓子眼,一寸一寸往里推,推到断。”
她站起来,踱到沈铁衣面前,这回离得更近,近得沈铁衣能看清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杀意,像水面下的冰棱子。
“你杀过人,知道捅嗓子眼是什么手感。你不是愣头青。”白清儿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所以别跟人家装忠厚老实。那张纸你要么见了,要么藏了。人家不跟你讨价还价——你今儿交出来,安平县还是安平县。交不出来……”
她抬起手,指尖在沈铁衣脖颈侧面虚虚划了一道。那一道划过的地方,皮肉没破,沈铁衣却觉得血管里的血猛地一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随即又松开。
“……人家就一个一个问。花萼楼里关过多少孩子来着?四十七个?还是五十一个?”白清儿收回手,帕子掩着半边脸,只露一双弯眼睛,“问到一个交一个,交不出来,就都不必留了。”
沈铁衣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指甲在铁尺柄上刮出刺耳的声,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把铁尺抽出来砸她后脑勺的冲动硬按回去。
“曹敬堂抓进来那天,身上搜过。”他开口,嗓子哑的,“曹无咎住的院子也翻过,什么都没有。那张纸要真在我手上,我早拿去换赏银了,犯得着为它被曹无咎追着砍三条街?”
白清儿眼睛眯起来。
“你这话说得在理。”她慢条斯理道,“所以人家才没直接搜你的魂。”
沈铁衣没听懂“搜魂”是什么意思,也不打算问。趁她没继续逼,他把话往下引:“不过有件事你兴许不知道。曹无咎死之前,跟一个人碰过头。那人不是县里的,说完话就走了,曹无咎回来就烧东西。兴许那半张纸,在碰头那人手上。”
白清儿挑眉:“谁?”
“没看清脸。”沈铁衣摇头,“只记得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听口音,扬州来的。”
白清儿脸上的笑慢慢凝住了。她转过身,在堂上走了两步,步子没了刚才那股子慵懒,带着点算计的紧。扬州、缺一截小指、阴癸派外堂不报内堂的事,这几样搁一块儿,她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到哪一页了,沈铁衣不知道,但他看得出她起疑了。
她停步回头,眼里冷光一闪。
“你倒会说话。”白清儿走回来,拿帕子在他脸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条不听话的狗,“行。人家信你一回。不过——你陪人家走一趟。”
“去哪儿?”
“花萼楼。”白清儿笑吟吟的,帕子收回去,“你当向导,带人家把楼里楼外走一遍。人家自己看,自己找。找着了,你没事。找不着……”
她没说完,往大门走,拉开门闩的同手回头看他一眼,眼尾扫出一抹艳色:“找不着,人家就把你带回洛阳,让师姐姐好好瞧瞧你这根硬骨头。”
门开了,光涌进来。白清儿迈出门槛,堂外跪了一地的差役和百姓还等着,没人敢起来。她回头冲沈铁衣招了招手,跟唤自家养的猫似的:“走啊,铁衣捕头。”
沈铁衣跟出去,铁尺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枷锁感应还在响,嗡嗡的,但有一丝不对劲——那压力里裹着一道细如发丝的杀意,不是奔着他来的。
是擦着白清儿的后心扫过去的。
他脚步一顿。
白清儿走出三步,忽然也停了,头微微偏了偏,像听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