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三张弓拉得满弦,纹丝不动。
坟窟里的风卷着香灰味,往鼻子里钻。陆晓宇躲在陈砚秋身后,攥着他的后襟,指尖冰凉。陈砚秋横举着扁铲,肩背绷得很紧,却没慌。
“石三当家。”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不是探子,也不是来寻仇。我上山,是找你们寨主谈件事——关乎五顶山,也关乎全城百姓的死活。”
“百姓死活?”石三冷笑一声,弓弦却没松,“上次在城根底下,我就跟你说过,百姓的死活,官府都不管,轮不到你一个木匠操心。怎么,城里待不下去了,想上山入伙?”
“我要入伙,不必等到今天。”陈砚秋慢慢放下扁铲,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城防图,抬手扔过去,“你先看这个。冯敬山勾着东洋人,已经把宁远城防摸透了。西北角的暗道,他们已经标在图上。等挖通了,先打的是宁远城,接下来就该剿五顶山了。”
石三伸手接住图纸,借着月光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
他冲身后摆了摆手,三张弓同时收了。
“跟我来。”他转身往坟地外走,声音冷硬,“寨主在山上。是不是真心的,你自己跟他说。”
山路陡得很,碎石子硌脚,两旁的荒草刮得裤腿沙沙响。天快亮的时候,天边泛出鱼肚白,才隐约看见山坳里的寨子。
不是什么威风的山寨,就是一圈夯土墙,围着几十间土坯房,墙头上架着几根滚木,边角插着些猎弓土枪。寨子里已经有了动静,有人在磨粮食,有人在修猎刀,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下搓草绳,看见生人来,都瞪着眼睛看,怯生生的。
“山上大半是逃难的百姓。”石三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老的老,小的小,真要打起来,能拎刀的也就三十来号人。别信城里那些传言,说什么五顶山兵强马壮,都是吹出来的。”
陆晓宇听得一愣。
他以前听人说五顶山的匪寇如何凶恶,如何杀人越货,可眼前这寨子,穷得干净,安静得像个山村。
陈砚秋没说话。
他看得明白,这哪是土匪窝,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人,凑在一起找条活路。
聚义厅就在寨子正中,就是间大点的土坯房,房梁熏得发黑,中间摆着张旧八仙桌,桌腿都歪了,垫着块石头。
桌后坐着个黑大汉,身板宽得像扇门,黑脸膛,粗眉毛,一身短褂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他手里攥着个豁口粗瓷碗,正低头喝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眼神很沉,像山涧里的石头,砸在人身上沉甸甸的。
这就是五顶山寨主,黑塔。
“大哥,人带来了。”石三上前一步,把城防图放在桌上,“南街的陈砚秋。就是前阵子揭穿冯敬山用朽木修城的那个木匠。他从东洋人手里抢的图,说冯敬山勾着外人,要挖西北暗道。”
黑塔没看图纸,目光落在陈砚秋身上,打量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粗哑,像砂纸磨木头。
“陈木匠。”他指尖敲了敲碗边,“城里好好的铺子不开,跑到我这土匪窝来,图什么?想借我们的手,给你报仇?”
“我不是来报仇的。”陈砚秋站在堂下,脊背挺得直,“铺子被封了,人也差点死在他们手里,仇是有。但比报仇更急的,是城防的事。”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图纸:“东洋人叫佐藤,带着人摸城墙快半个月了,城防详图、暗道位置,都摸得差不多了。冯敬山贪钱,帮着外人坑自己人。等他们把暗道打通,夜里摸进城里,宁远就完了。城一破,五顶山就是下一个。”
“放屁!”
旁边猛地炸起一声喝,一个瘦猴似的年轻人跳起来,正是林狗子。他蹿到陈砚秋跟前,手指差点戳到他脸上。
“少拿这套吓唬人!我们在山上待得好好的,东洋人没事打我们干什么?我看你就是官府派来的探子,想骗我们下山,好一网打尽!”
“狗子。”石三喊了他一声,没拦住。
林狗子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二哥你别信他!上次官府就使过这招,骗咱们下山救流民,结果设了埋伏,死了三个弟兄!这城里人都一个德行,嘴里说着公道,心里全是算计!”
陈砚秋看着他,没生气。
“上次埋伏,是冯敬山设的局。”他开口,声音很平,“我这次上山,没带官差,没带伏兵,就带了一个半大孩子。真要是骗你们,我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林狗子不依不饶,“你们这些手艺人,最会装老实!冯敬山当初还说要给山上送粮呢,结果呢?粮里拌了砒霜,毒死了山下好几个逃难的大娘!”
陈砚秋语塞。
他知道,官府和乡绅的烂事,早就耗光了这群人的信任。
这时,坐在角落的一个老汉咳嗽了两声,慢慢抬起头。他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扯到下巴,手里攥着个旱烟袋,烟锅子都磨平了。
是周老坎。
“小娃娃,你也别激动。”他声音沙哑,带着痰音,“陈木匠的为人,山下多少听过一点。上次城防捐,整条街都交了,就他敢硬扛差役。后来揭穿朽木的事,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骨头是硬的,这点不假。”
他磕了磕烟袋锅,看向黑塔:“但寨主,这事得掂量。咱们跟官府对着干,是一码事。掺和城防的事,跟东洋人对上,是另一码事。真把人家惹急了,调兵过来剿山,咱们这几十号人,扛不住。”
“老坎哥说得对。”石三点点头,“咱们上山,就是为了活命。犯不着为了城里的人,把全寨弟兄的命都搭进去。城里的人当初怎么对咱们的?咱们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时候,谁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他说着,抬起左手,缺了两根手指的巴掌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去年县衙加猎户税,我凑不齐,差役当街剁了我两根手指头。我媳妇带着娃跳了河,整条街的人看着,没一个敢拦。”石三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城里的人,都是各顾各的。咱们的命,不值钱。人家的命,跟咱们也没关系。”
林狗子跟着点头,眼圈红了点:“我家以前在南街卖豆腐,本本分分。北洋兵抢东西,我爹上去拦,被一枪托砸死了。我娘受了辱,夜里悬了梁。我那时候才十四,抱着我娘的腿哭了一夜,街坊邻居都关着门,连个出来劝的都没有。”
“不是我们心狠。”周老坎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在鞋底敲得梆梆响,“我家三代种地,就几亩薄田,年年完税。乡绅要圈地,说我通匪,把我一家老小抓进大牢,最后就我一个人逃出来。这世道,老实人没活路。咱们躲到山上,就想图个安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自家的血债,话里没有恨,只有磨平了的冷。
陈砚秋站在堂下,听着,没反驳。
他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他见过差役当街打人,见过乡绅圈地逼死人命,见过百姓缩着脖子过日子,敢怒不敢言。
这群人落草,不是天生的恶人,是被世道一步步逼上来的。家没了,亲人没了,活路没了,最后只能躲进山里,抱团求个活。
黑塔一直没说话,端着碗,慢慢喝着。
等众人都静下来了,他才放下碗,看向陈砚秋。
“陈木匠,他们说的,你都听见了。”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屋子的声,“我们跟城里,有血仇。城里人的死活,本来跟我们没关系。”
“我知道。”陈砚秋点头。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出手?”
“凭东洋人不会只打宁远城。”陈砚秋抬眼,看着他,“凭五顶山就在宁远边上,城破了,他们下一个就会进山。你们杀过他们的人,截过他们的粮,他们不会留着你们。”
“凭山上不光有你们三十来号能打的弟兄,还有老人,还有孩子,还有逃难来的百姓。真打过来,你们跑得了,老弱妇孺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