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咔”地轻响，铁环被凿子别开，锈渣簌簌落在手背上。

陈砚秋揉了揉手腕，勒出的紫印子嵌着锈迹，他没顾上，凑到牢门边，贴着凉铁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尽头，管家哼着荤小曲，脚步拖沓，往茅房的方向晃。钥匙串挂在腰上，哗啦哗啦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待着别动。”陈砚秋压着嗓子跟陆晓宇说了句，指尖攥紧凿子。

等管家的脚步声拐进茅房，他轻轻拉开牢门插销，闪身出去，贴着墙根挪。茅房里传出稀里哗啦的声响，还带着酒气。陈砚秋摸过去，站在门后，等管家提着裤子晃出来的瞬间，伸手捂住他的嘴，胳膊肘狠狠顶在他后颈上。

管家闷哼一声，软了下去。

陈砚秋接住他，轻轻放在地上，从他腰上扯下钥匙串，揣进怀里。又摸了摸，还有块腰牌，刻着冯府的戳，也一并拿了。

回到牢门口，他扔给陆晓宇一套差役的号服——是刚才从走廊衣架上扯的。

“换上。”

两人飞快换好衣服，压着帽檐，顺着走廊往外走。拐角处遇着个打盹的狱卒，陈砚秋低着头，晃了晃腰牌，狱卒迷迷糊糊挥了挥手，没拦。

出了冯府后门，巷子里风凉得刺骨，陆晓宇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全汗湿了。

“陈师傅，咱们现在去哪？回五顶山？”

“去西北暗道工地。”陈砚秋辨了辨方向，往巷口走，“佐藤半夜在那儿，肯定没好事。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啊？”陆晓宇一愣，赶紧跟上，“刚逃出来，又往狼窝里钻？冯敬山肯定正到处找咱们呢！”

“找也是找逃犯，没人想到咱们敢往他眼皮子底下凑。”陈砚秋脚步没停，“炮队的事，暗道的事，总得摸准信儿。不然等炮架起来，暗道通了，山寨和城里都得完。”

转过街角，迎面忽然走过来个人，青布长衫，低着头走得急，差点撞个满怀。

陆晓宇心里一紧，手都攥起来了。

那人抬头，是叶景山。

四个人都愣了。

叶景山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往两边看了看，一把拽住陈砚秋的胳膊，往旁边的暗巷里拉。

“你们不要命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嘴唇都在抖，“李疤脸带着人前街后街都布了岗，正搜你们呢！你们怎么往这边跑？”

“去暗道工地。”陈砚秋说。

叶景山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疯了？那儿全是佐藤的人，荷枪实弹的！你们去了就是送死！”

“送死也得去。”陈砚秋看着他，“他们要暗道干什么，你清楚吗？”

叶景山嘴唇动了动，半天，才低声吐出一句：“炸药。”

“佐藤弄了十几箱炸药，堆在暗道里。说三天后拂晓，炮队轰山寨，这边炸暗道出口，直接通到城里兵营旁边。里应外合，先端了驻防营，再占全城。”

陆晓宇听得后背发凉：“他们……他们要直接攻城？冯敬山也答应了？”

“冯敬山拿了钱，管他谁当城主。”叶景山苦笑一声，“他只在乎他的铺子他的钱。”

他往巷口看了一眼，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巡逻的。

他急忙从怀里摸出两张油纸，塞给陈砚秋。

“这是暗道里面的草图，我偷偷描的。里面岔路多，别迷路。炸药在最里面的石室里，引线是火绳，连到入口。”

“李疤脸再过一刻钟就查到这边了，你们别走正街，顺着墙根往西，有个塌了的牲口棚，钻过去能绕到工地后面。那儿守卫松，只有两个人。”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师弟。”陈砚秋喊了他一声。

叶景山脚步顿住，没回头。

“你自己小心。”陈砚秋说。

叶景山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说话，快步走出暗巷，迎面撞上巡逻的李疤脸，立刻堆起笑，低头说着什么，两人一起往东边去了。

陆晓宇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他……他其实没坏透。”少年小声说。

陈砚秋没应声，把油纸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走。”

两人顺着墙根往西走，果然看见个塌了半边的牲口棚，棚顶都烂了，钻过去就是工地后面的荒坡。

工地里点着十几个火把，照得通亮。十几个东洋兵端着枪来回走，民夫们低着头搬木料，往暗道里运。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木料碰撞的闷响。

“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陈砚秋把陆晓宇按在坡上的草堆里，“要是听见里面不对劲，你就往东边跑，引开他们，别往五顶山方向去，别把人引去山寨。”

“陈师傅，我跟你一起去！”陆晓宇急了。

“两个人目标大。”陈砚秋已经猫着腰往下溜，“我一个人方便。记住，别逞能。”

他顺着土坡滑下去，混在搬木料的民夫里，低着头，扛着根木头往暗道里走。守门的东洋兵骂了句什么，推了他一把，没细看。

暗道里比地牢还潮，石壁渗着水，踩上去黏糊糊的。每隔几步挂着盏油灯，火苗晃得人影歪歪扭扭。

越往里走，空间越大。最里面的石室里，摆着张桌子，佐藤站在桌边，手里拿着炭笔，正在一张大图上画。旁边堆着十几个木箱子，箱子上印着东洋字，盖子掀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黑黝黝的炸药。

两个东洋兵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枪，目不转睛。

“洞口加固得怎么样？”佐藤开口，口音生硬，“三天后拂晓，必须准时起爆。误差不能超过半炷香。”

“回先生，入口已经用枕木撑住了，炸药都码好了。”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弯腰回话，是冯敬山的远房侄子，“就是里面的岔路太多，有几条塌了，还没清完。”

“不用清。”佐藤笔尖在图上一画，“只要主通道通就行。炸完之后，派人守住出口，等大队进来。”

“驻防营那边？”

“冯敬山已经安排好了。”佐藤冷笑一声，“到时候他会以剿匪的名义，把兵调去东边。西边空着，咱们直接占军械库。”

陈砚秋贴在石壁后面，屏住呼吸。

他没想到，他们的胃口这么大。

不是偷偷摸进来，是直接里应外合，夺城。

冯敬山不仅卖了暗道，连驻防营都卖了。

他慢慢往后退，想趁没人注意，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