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捻着下巴,思索片刻,道:“既是避祸隐居,身份越普通越好。最好是完全不涉江湖的升斗小民。燕青可扮作山中猎户,因狩猎受伤,携幼子(卢安)与侄儿(阿木)投奔远亲(石狐)。石狐便是那远亲,也是猎户。道长您可扮作游方郎中,恰好路过,为他们诊治。我嘛……就是个顺路搭伴的行商。至于白扇使您……”
“我便不随你们同行了。”白晓生摇头道,“我身份特殊,与你们同行,反而容易暴露。待燕青兄伤势稳定,楼主回信,我将‘千年雪参’送到,便需返回楼中复命。后续路途,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玄尘、薛明、石狐闻言,都向白晓生投去感激的目光。这次若非“听雨楼”和白晓生,他们绝无可能逃脱。
“大恩不言谢。”玄尘郑重道,“他日若有用得着贫道之处,只要不违道义,贫道绝不推辞。”
“道长言重了。”白晓生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楼主常说,江湖风波恶,能结一份善缘,便是多一分自在。今日之事,于我‘听雨楼’而言,也不过是一桩生意罢了,只不过这生意的报酬,比较特别。”他看了一眼燕青和卢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洞中无日月,只有凭油灯的消耗和送饭的次数估算时间。两日时间,在煎熬与等待中缓缓流逝。
麻婆婆医术果然精湛,石狐的箭伤在敷了她特制的金疮药后,没有恶化,高烧也渐渐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能勉强坐起活动。玄尘在服用解毒丹药和运功逼毒下,脸上青灰之气淡去不少,但元气大伤,需要长时间调养。卢安喝了安神汤药后,退去低烧,睡得安稳许多,偶尔醒来,看到阿木和熟悉的环境,也不再哭闹。阿木也渐渐从惊吓中恢复,帮着麻婆婆照看卢安,做些简单的活计。
唯有燕青,依旧沉睡不醒。气息虽然被金针和丹药强行稳住,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毫无起色,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众人心头的石头,始终无法落地。
就在第三日清晨,洞窟岩缝处,传来了扑棱棱的翅膀声。那只通体雪白的信鸽,竟然飞了回来!
白晓生精神一振,迅速取下鸽腿上的铜管,倒出一卷更细的帛书。展开一看,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楼主答应了!已命人携‘千年雪参’连夜出发,最迟明日晚间,便可送达此处!楼主还附了一篇运用‘回春真气’为重伤者续接心脉、温养经脉的诀要!”
众人闻言,皆是喜出望外!有了“千年雪参”和真气诀要,燕青那三成生机,或许能再添几分把握!
白晓生立刻将那篇真气诀要递给玄尘。玄尘仔细阅读,眼中异彩连连,叹道:“‘听雨楼’果然深不可测,此篇真气运用之法,别出机杼,温和绵长,正合疏导温养之需。有此法为引,‘雪参’为基,贫道有把握,将救回燕青的几率,提到五成!”
五成!这已是绝境中的曙光!
等待的时间变得愈发漫长。洞中气氛却轻松了不少,有了希望,便有了力气。麻婆婆开始准备更精细的易容药物,薛明和石狐则反复推敲北行路线和身份细节。阿木抱着渐渐恢复活泼的卢安,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属于孩童的单纯笑容。
翌日深夜,山洞木门外再次传来约定的叩击声。门开,一名穿着普通山民服饰、面容憨厚、眼神却精光内敛的中年汉子闪身而入,将一个用数层油布、蜡纸严密包裹的玉盒,双手奉给白晓生。
“有劳了。”白晓生接过玉盒,对那汉子点了点头。汉子一言不发,躬身一礼,迅速退出门外,消失在黑暗之中。
白晓生捧着玉盒,走到火塘旁。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目光聚焦在这小小的玉盒之上。
白晓生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玉盒。
一股清冽至极、仿佛凝聚了雪山之巅最纯净灵气的异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洞窟!只是闻上一口,便觉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玉盒中,铺着白色的丝绒,丝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株人参。这人参不过儿臂粗细,却生有九节,芦碗密布,须根繁茂如龙,通体洁白晶莹,隐隐有宝光流转,正是传说中的续命圣药——千年雪参!
“果然是天地奇珍!”玄尘赞叹道,眼中也露出震撼之色。
“事不宜迟,请道长施为!”白晓生将玉盒递给玄尘。
玄尘郑重接过,对麻婆婆道:“烦请婆婆准备一间静室,热水,银针。薛兄,白扇使,还需二位在旁护法,以‘回春真气’相助。石兄,你伤势未愈,且在门外等候,莫让任何人打扰。”
“是!”众人齐声应诺。
麻婆婆立刻将旁边一间最干燥整洁的石室清理出来,铺上干净的兽皮。薛明和白晓生扶着玄尘,带着玉盒和昏迷的燕青进入石室。石狐、阿木、卢安,以及麻婆婆,皆守候在石室门外,屏息凝神,心中默默祈祷。
石室门关上,与外界隔绝。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门外众人只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以及石室内隐约传来的、玄尘道长低沉的诵经声,和真气流动时细微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石室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首先走出来的是薛明,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显然损耗不小。接着是白晓生,他俊美的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最后,是玄尘道长。老道仿佛又苍老了几分,道袍被汗水浸透,身形摇摇欲坠,被薛明连忙扶住,但他眼中,却带着一丝欣慰和如释重负。
“道长!燕青他……”石狐急切地扑到门口,向里张望。
只见石室内,燕青依旧平躺在兽皮上,双目紧闭。但他脸上那层死灰之气,已然褪去大半,虽然依旧苍白消瘦,却隐隐有了一丝生气。最明显的是,他胸口的起伏,变得平稳而有力了许多!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感觉!
“幸不辱命。”玄尘在薛明的搀扶下,缓缓坐在门外的木墩上,声音疲惫却清晰,“‘千年雪参’药力已化开,护住了他的心脉本源。我与薛兄、白扇使合力,以‘回春真气’引导药力,疏通了他心脉附近和几条主要经脉的淤塞。五脏的损伤,也得以药力温养,不再恶化。他这条命……总算是暂时捡回来了。”
“暂时?”石狐的心又提了起来。
“嗯。”玄尘点头,“他伤势太重,本源损耗太大。雪参和真气,只是为他重建了根基,吊住了性命。想要真正苏醒,恢复意识,乃至日后能如常人般行动,还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药物调理,至少……三年五载。而且,即便恢复,他这一身武功,恐怕也……十不存一了。左臂的‘青煞掌’毒虽被雪参药力化解大半,但经脉受损已不可逆,日后阴雨天,或有疼痛。能活着,已是万幸。”
三年五载……武功十不存一……石狐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燕青活下来的狂喜,又有对他未来的心疼和担忧。但无论如何,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石狐虎目含泪,连连说道。
“接下来,便是静养和易容了。”白晓生道,“楼主信中提及,北地幽州蓟州(今天津蓟县一带)西北,盘山深处,有一处名为‘杏林坳’的小山村,村民多是早年避祸迁入的汉民和与汉人通婚的奚人、契丹人后代,民风淳朴,罕与外界交通。我可安排你们以避兵灾的流民身份进入,那里有我楼中一位退隐的耳目照应,可保暂时无虞。待燕青兄能行动后,是去是留,再自行决定。”
“盘山……杏林坳……”薛明若有所思,“倒是个好去处。靠近长城,却又在深山,宋、辽势力都难以深入管控。”
“既如此,便这么定了。”玄尘拍板,“待燕青情况再稳定几日,我们便易容改装,北上盘山!”
七日之后。
清晨,山洞木门再次打开。走出来的,已是面貌迥然不同的几个人。
当先一人,是个三十许岁、面庞黝黑、左颊有一道新鲜疤痕(麻婆婆巧手所制)、留着杂乱短须、身形略显佝偻的汉子。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袄裤,外面套着件旧皮坎肩,背着一张简陋的猎弓,腰挎柴刀,眼神木讷,带着山民特有的疲惫和沧桑。正是易容后的燕青。他伤势依旧沉重,被改装成腿伤未愈,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棍,在石狐(同样改了容貌,扮作其堂兄,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猎户)的搀扶下,才能勉强站立行走。他大部分时间依旧昏睡,偶尔醒来,眼神也混沌迷茫,对周围一切反应迟钝——这既是伤势未愈,也是麻婆婆药物的效果,避免他因突然的环境变化和身份转换而产生激烈反应。
接着是一个面色焦黄、留着山羊胡、背着个旧药箱的游方郎中(玄尘),一个精明干练、挑着货担的行商(薛明)。阿木被打扮成个脏兮兮的乡下小子,卢安则用深色药汁稍微涂抹了脸颊,换了身破旧棉袄,被阿木用背带绑在胸前,用一块粗布盖着头脸,只作寻常农户的婴孩。
麻婆婆将一些干粮、药材、几块碎银子和一套伪造的路引(身份证明)交给薛明,又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易容,确认无误,才低声道:“从此往北,出吕梁山,经忻州、代州,过雁门关,再往东北,入幽州地界,到蓟州,寻机进山。路途遥远,关卡重重,务必小心。这路引只能应付一般盘查,若遇精细之人,恐有风险。记住你们的身份:猎户燕平(燕青)携子燕安(卢安)、侄儿木生(阿木),与堂兄石林(石狐),为避北边战乱南迁,路遇游方郎中玄真子(玄尘)与行商薛贵(薛明)结伴北返。切记,少言,多看,遇事忍让。”
“多谢婆婆!”众人齐齐行礼。
“走吧。前路漫漫,各自珍重。”麻婆婆挥了挥手,关上木门,将山洞的温暖与庇护,隔绝在身后。
众人转身,迎着凛冽的晨风,踏上了北去的、未知的、隐姓埋名的逃亡之路。
身后,是血海深仇,是江湖追杀,是“玉麒麟”卢俊义与“浪子”燕青的传奇与悲剧。
前方,是莽莽群山,是陌生地域,是猎户燕平与稚子燕安的,平凡而充满未知的,新生。
改名换姓,只为活下去。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