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这一次不再是惨淡的灰白,而是带着一丝久违的、穿透稀薄朝雾的金色,从破庙顶部的漏洞和残破的窗棂间斜斜地洒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几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随着日头升高缓缓移动,最终,有一块不偏不倚,落在了燕青的脸上。
温暖,干燥,带着山间清晨特有的、清冽又微甜的气息。这真实的触感,与记忆中血火炼狱的灼热、颠沛流离的阴冷,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燕青的眼睫,在光斑的轻抚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视线初时有些模糊,适应了片刻,才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被烟火熏得乌黑、结着蛛网、露出几根腐朽椽子的破败庙顶。然后,是坐在身旁,正闭目调息、脸色依旧带着病态青灰但气息平稳了许多的玄尘道长。火塘边,石狐正用一根树枝,小心地拨弄着篝火,火上架着的小铜壶里,热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药香混合着水汽弥漫。阿木怀里抱着卢安,坐在靠近门口有阳光的地方,正拿着一小块掰碎的面饼,蘸着温水,一点一点地喂给弟弟。卢安很乖,小嘴吧嗒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哥哥,又偶尔转向燕青的方向。
一切,安宁得近乎虚幻。仿佛前夜那场与狼群的生死搏杀,以及更早之前那场席卷灵魂的血火噩梦,都只是一场太过漫长的、令人心悸的幻影。
但身体各处传来的、无处不在的闷痛、虚弱和无力感,以及左肩经脉中依旧盘踞的、阴冷的残留刺痛,都在清晰地提醒他——那不是梦。员外最后决绝的眼神和托付,烈火中倒塌的府邸,一路的追杀,破庙中的苏醒……都是真的。
他还活着。安儿也活着。他们被救了,在这座荒山破庙里。
“醒了?”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玄尘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目光深邃,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了然,“感觉如何?心口可还憋闷?经脉可有刺痛异常?”
燕青尝试动了动嘴唇,喉咙干涩发紧,发声艰难。玄尘示意石狐取来温水。石狐连忙用破碗盛了温水,小心地扶起燕青的上身,一点点喂他喝下。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带来一丝气力。
“多……谢道长,石兄,薛兄……”燕青的声音嘶哑低沉,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眼神虽然依旧疲惫,却没了之前的涣散混沌,只剩下重伤未愈的虚弱和沉淀下来的、沉重的清醒。他目光扫过庙内,没看到薛明。
“薛明去前面探路了,顺便看看能否找些补给,打听下风声。”石狐解释道,看着燕青能清晰说话,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你昏睡这两日,可把大家急坏了。幸亏道长医术通神,还有安儿……”他看了一眼卢安,语气充满感慨,“这孩子,真是你的福星。”
燕青的目光落在卢安身上。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也扭过头,睁着乌黑纯净的大眼睛,与他对视。片刻,竟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咯咯”一声模糊的笑音,小手朝着他抓了抓。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流,同时涌上燕青心头。他想起“梦中”员外最后的托付,想起这一路拼死护住的这小小生命。活下去,带他活下去。这不再是模糊的执念,而是清晰刻入骨髓的责任。
“我昏迷了……两日?”燕青问,声音依旧虚弱。
“嗯。”玄尘点头,伸手再次搭上他的腕脉,仔细感应片刻,眉头微展,“脉象虽弱,但已平稳,心脉处的生机稳固了不少,自行流转周天的迹象也明显了。你体内的‘千年雪参’药力,似乎被彻底激发了出来,正在缓慢却持续地修补你受损的根基。最难得的是,你心神已定,心魔暂伏。接下来,只需静养,配合药物和适当导引,恢复有望。”
“导引?”燕青捕捉到这个词。
玄尘从怀中取出那个用火漆密封的青铜小管,正是卢俊义临终所托之物。“你昏迷中神识激荡时,曾断续提及此物,以及‘易筋经’、‘栾廷玉’等字眼。想来,卢员外留给你的,除了这孩子的托付,还有恢复甚至突破自身武道瓶颈的希望。”他将铜管递给燕青,“此物关系重大,贫道未曾开启。如今你既清醒,便由你自行处置。不过,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参悟高深武学,有害无益。贫道这里有一套粗浅的‘养气归元桩’,乃道家筑基法门,最是温和,可助你引导体内散乱药力,温养经脉,夯实基础。待你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再研习铜管中之物不迟。”
燕青接过铜管,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他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可能是他恢复武功、保护安儿的唯一希望。他郑重地对玄尘点头:“谨遵道长安排。”
接下来的两日,燕青便在破庙中,开始了极其缓慢而艰难的恢复。他无法站立,甚至坐久了都会头晕气喘。大部分时间,他只能靠着山壁半躺,在玄尘的指点下,学习“养气归元桩”的心法和呼吸吐纳之术。这法门果然温和,不追求气感运行,只强调放松身心,意念存守丹田,呼吸深长细缓,与天地气息微微交融。
起初,燕青几乎难以集中精神,重伤的身体和纷乱的思绪都是阻碍。但每当他心神躁动,气息不稳时,只要听到旁边卢安咿呀学语或平稳的呼吸声,或者看到阿木小心翼翼照料孩子的模样,他的心便会奇异地平静下来。仿佛那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锚定。
在卢安“陪伴”和玄尘引导下,他渐渐能进入那玄妙的入静状态。虽然体内真气依旧微弱如游丝,但每一次按照“养气归元桩”的法门呼吸吐纳,他都能感觉到,胸腹间那股被雪参药力充斥的暖流,似乎被引导着,更均匀、更温和地渗入四肢百骸、受损的经脉和脏腑,带来微弱的麻痒和舒适感。他知道,这是修复的开始。
石狐的箭伤在玄尘的草药和其自身不错的体格下,愈合得很快,已能活动自如,承担了大部分警戒和寻找食物、水源的任务。薛明每日清晨出去,傍晚时分带回些野果、偶尔猎到的小型山鸡野兔,以及最重要的——外面的消息。
这一日,黄昏,薛明回来得比平时稍晚,脸上惯有的惫懒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凝重。他放下手中的两只山鸡和一小袋粗糙的盐巴,坐到火塘边,先灌了几大口水,才沉声开口:
“我今日往下游走了约莫二十里,到了一个叫‘野狼峪’的小山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多是猎户和山民。我在村口唯一的茶棚歇脚,听到了些风声。”
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石狐停下了拨弄火堆的动作,玄尘也缓缓睁开了调息的眼睛,燕青虽然依旧靠着山壁,但眼神骤然锐利。
“风声很杂,但有几个消息,值得注意。”薛明压低声音,“第一,关于我们的。太行山‘忘忧谷’一战,似乎已经传开了。版本很多,有说是一伙流窜的巨盗被官军和江湖义士围剿,有说是江湖仇杀。但有个比较统一的说法是,有一伙身份不明、武功奇高的人,在谷中与官军和梁山的人马爆发激战,双方死伤惨重,最后那伙人带着一个婴儿突围而去,不知所踪。悬赏……又提高了。”
“提高了多少?”石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