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验扇
五月十五那天，天没亮凌染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鸟叫，窗外的天从深蓝慢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淡金。她翻了个身，盯着墙上那把她留的素面白扇看了很久，然后起来洗漱、喝粥、去工坊。
可她一整天都静不下心来。篾刀拿在手里，劈了两根就放下了；墨研到一半，看着砚台里的水发呆。阿杏看出她不对劲，端了碗红枣汤过来，她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凌姐，你咋了？阿杏蹲在旁边，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没事。凌染把篾刀重新拿起来，就是心里有事。
是那个官老爷……今天来看扇子？
凌染没回答。她低头劈了一根竹篾，那根篾条劈得有些歪，她皱着眉丢进了废料堆。阿杏，你帮我跑一趟行会那边，问问看结果出了没有。
阿杏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凌染在工坊里等着，手里的活越做越乱，最后干脆放下刀，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巷口。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阿杏跑得满头大汗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凌姐！行会门口贴了告示，说专员还在验，要明天才出结果！
凌染那颗悬了一整天的心落回了一半，又弹起来一半——明天，还要再等一夜。
那一夜她没怎么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五把扇子的每一个细节——湘妃竹的弧线够不够流畅，蝉翼笺的薄度够不够匀，洒金的分布够不够有意境，指扣三叠的刻纹够不够精细。她把每一把都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觉得自己该做的都做了。
可她还是怕。怕自己的经验不够，怕赵世安说的有人对你有意见真的起了作用，怕那个紫檀木匣子里的五把扇子在众多扇品中被淹没，被忽视。
天亮的时候她照例起来干活，劈了三根竹篾，手上的动作比昨天稳了不少。可眼睛不停地往院门口飘，耳朵竖着听巷子里的脚步声。
辰时刚过，院门被人叩响了。
凌染放下篾刀走出去开门。门外站着赵世安，还是那身便服的打扮，脸上的表情依然礼貌而疏离。可凌染注意到他的嘴角——那个习惯性抿着的弧度，今天微微翘了一点。
凌姑娘。赵世安开口，你的扇子，专员验过了。
凌染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结果呢？
赵世安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内务府印章的文书递给她。凌染接过来，手有点抖，拆开封口的火漆，展开里面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丙十七号参选扇品，湘妃竹洒金折扇五把，工艺精湛，构图新颖，尤以洒金留白之法独具匠心，格调清雅，合大用。准予入选。
准予入选。
凌染把那四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她抬起头看着赵世安，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谢谢赵大人。
赵世安难得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不是那种官场上的惯常表情，而是嘴角松弛下来、眼角微微弯起来的那种：是你自己的手艺过硬。我只做了该做的事。他顿了顿，对了，行会的人让我转告你，入选之后，你就算是临安扇艺行会的正式匠人了。以后每季要向行会缴纳会费，但相应的——行会会帮你协调料子、渠道，还有官府的事。你就不再是单打独斗了。
凌染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行会这步棋有利有弊，交了会费进了圈子，同时也等于把自己纳入了行会的规则里去。但至少眼下，这是她能往上走的最好的路。
赵世安走了之后，凌染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院墙上的牵牛花开了一串紫色的小喇叭，对着天空仰着脸。她听见隔壁她娘在屋里哼歌——一首她从没听过的小调，调子松松软软的，像是很久以前别人唱给她听的。
她走进屋，坐在她娘旁边，把文书拿出来给她读了一遍。她娘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听着那几行字，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来，最后伸手摸到了凌染的脸，粗糙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
跟你祖父一样。她娘说。
凌染把脸埋进她娘的掌心里，闷闷地了一声。
消息传得很快。傍晚的时候王熙凤就来了，穿了一身水红的薄绸衫子，摇着团扇，一进门就哟哟哟地叫了一串：小妹妹！不，现在该叫凌大匠了！听说你入选了？
凌染正在院子里给新进的毛竹泡水，听了她的话抬起头：王姐姐，消息这么灵通？
灵通什么呀，满临安城都传遍了。王熙凤在井边的石墩上坐下，团扇哗哗地扇着风，二十三家选三家，你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知道外头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说曹操养了一头小狼崽，今儿个终于长牙了。
凌染低着头，把最后一根毛竹放进水桶里，慢慢压下去。王姐姐，曹东家那边……我该去谢一声。
该去。王熙凤摇着扇子，不过不急，他明儿个要出门几天，等他回来再说。你先把铺子里的事理顺了——入选贡扇之后，订单会跟着来。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凌染想了想：我打算再招一个人。阿杏打下手可以，但劈篾和裱纸这些工夫活还需要个熟手。
王熙凤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人我给你找好了。城西一个姓李的匠人，从前在锦绣扇庄做了八年，去年跟东家闹翻了，现在在家闲着。手艺不错，就是脾气倔。你要是不嫌他难管，我让他明天过来你瞧瞧。
凌染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那人的名字和住址。王姐姐，你怎么什么都有？
王熙凤摇着团扇，丹凤眼里满是狡黠的光：我是当铺掌柜啊。这临安城里谁家短钱、谁家有手艺、谁家欠了债、谁家被人坑了，我不知道的，还没生出来呢。
凌染把那纸条收好，看着王熙凤那张明艳的脸，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从去年夏天到现在，她一路走过来，每到一个坎上就有这当铺的两个人帮她递梯子。曹操递的是路、是关系、是策略，王熙凤递的是人、是消息、是烟火气里的柴米油盐。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素面白扇——上面刻着清风徐来，水波不兴那把——递给了王熙凤。王姐姐，这个送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我自己留的一把。
王熙凤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素面白竹，什么都没有画，干干净净的一把扇子。她看了看扇柄内侧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忽然地笑了一声。
好啊，她把扇子收起来，这扇子我收了。以后我出去跟人谈生意，拿这把扇子一摇，人家问哪来的，我说清风扇庄凌大匠亲手做的，这就是活招牌。
凌染被她这声凌大匠叫得脸红了一下：王姐姐，你别取笑我。
取笑你干什么？王熙凤站起来拍拍裙子，我是认真的。凌染，你要记住，你的手艺现在是贡品了。贡品是什么东西？是大内用的东西。你这把扇子往御案上一放，临安城所有的扇庄全得仰着头看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凌染一眼，丹凤眼里那点狡黠的笑意底下，压着一层郑重其事的东西：你站稳了。
她走了之后，凌染回到工坊里。阿杏已经把门板都卸了，铺子里点着两盏油灯，暖黄的光照在货架上那些整整齐齐的扇子上。凌染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翻开账本，在五月十五那一页写了四个字——贡扇入选。
然后她合上账本，回工坊继续干活。
第十四章 汴京路
五月下旬，张孟果然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黄昏，天边烧着大片的火烧云，把整条运河都映成了金红色。凌染正在院子里给李匠人交代新一批料子的规格——李匠人姓李名铁柱，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确实如王熙凤所说脾气倔，来了两天跟凌染吵了三架，吵完又闷头干活。凌染倒不烦他，她看得出这人的手艺扎实，脾气倔归倔，活儿上从不含糊。
张孟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坛酒，看见凌染正叉着腰跟一个黑瘦老头争论玉竹泡水是该泡三天还是五天，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着。
凌染一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不吭声？
看你忙。张孟把那坛酒放在井台上，后天我就要动身去汴京了，来跟你告个别。顺道带了一坛梨花白，我托人从汾阳捎来的，据说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