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杨主事的棋

腊月十六一早，凌染换了件干净的藏青棉袍，把那根嵌了银箔的玉竹簪子别好，去了造办处。

杨诚的屋子在造办处最前面一进，不大，但收拾得极利落。三面墙全是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卷宗和册子。靠窗一张书案，案上除了一叠文书、一方砚台、一支笔，什么都没有。凌染进去的时候杨诚正低头批什么，听见脚步声抬了抬手：

凌染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杨诚把手里那叠文书批完最后一个字，搁了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那张清癯的脸上带着一种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平静，像是已经把她的底细从头到尾摸过了一遍。

三十把扇子，十二把上等。杨诚说，这个结果，在造办处十年以来，排前三。

凌染心里有数，可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但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杨诚从手边抽出一封信，推到书案边缘，你认识的一个人，托人带了封信来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凌染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凌染亲启四个字，笔迹不是张孟的，也不是赵世安的，可那字收笔处的习惯性顿挫让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曹操。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曹操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笔力遒劲，每个字都像刀砍斧劈：闻汝贡扇得中，甚慰。临安事已定，行会再无人置喙。锦绣赵东家已托人递话，愿与清风扇庄修好。魏家三公子前月犯事，流徙岭南，不必再虑。临安一切安好，专心在汴京做事。王熙凤让我带话——说她那把清风徐来的扇子被人看上了，出价三十两她没卖。她说等你回来，五十两再出手。曹。

凌染把信看完，慢慢折好收进怀里。她抬起头看着杨诚，杨诚正在给自己倒茶，倒完之后把茶壶放在一边，没有给她也倒一杯的意思。

你认识曹东家？凌染问。

杨诚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认识很多年了。当年你祖父来造办处，就是他托我照看的。只不过那是上一辈的事，你不知道也正常。

凌染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曹操为什么在她砸扇的那天恰好出现在春风楼，为什么知道指扣三叠的秘密，为什么对她祖父的手艺那么熟悉。他不是碰巧来的，他一直在找她。

曹东家跟你祖父是旧识。杨诚放下茶杯，你祖父临走前托过他一件事——如果他日凌家有人能继承衣钵，让曹操帮一把。他等了几年，等到了你。

凌染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竹屑嵌得很深，洗不掉，跟她的肉长在了一起。她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杨主事，她抬起头，您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什么？

杨诚靠回椅背里，那双审慎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因为今年春天，内务府要在汴京设一个扇艺司，专管御用扇品的选制和督造。扇艺司需要一个掌案，负责日常的制作和品控。这个位置，我问过曹东家的意思，他说——如果有合适的人，他举荐。

凌染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擂了起来。掌案。扇艺司的掌案。那是管整个御用扇品制作的职位——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杨主事，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可手心里的汗出卖了她，我今年才十八。

我知道。杨诚又端起了茶杯，所以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当。我说的是——如果你愿意，今年春天先以的身份留在汴京。扇艺司的筹建至少要到夏天才完成，这半年里，你跟着几个老掌案学学规矩、认认人。如果半年后他们都说你行，掌案的位置就是你的。

凌染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面前案面上那道木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道纹路，慢慢地说：如果我留下来，临安的铺子怎么办？

可以照常开。你那个姓李的匠人撑着日常的活就够了。每年春秋两季，你回临安住两个月，把大方向定好。剩下的时间在汴京。

凌染沉默了很久。杨诚不催她，端起茶壶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慢慢地喝着，像是等一个必然的答案。

最终凌染抬起头：杨主事，我留下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扇艺司如果成立，我要用我自己的牌子做御扇。不是挂内务府的名号，是挂我的名号——凌染制，清风扇庄。

杨诚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凌染，那双审慎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光，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一尾鱼游过去。你知道从前的贡扇从来都是落内务府的款，不留匠人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