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片卖了四十块钱之后，我又去了古玩街几趟。
不是去卖东西，是去听老算盘聊天。他的地摊摆在古玩街中段的一棵槐树底下，生意清淡得很，有时候一整天都开不了张。但他不在乎，抱着紫砂壶往马扎上一坐，有人路过就招呼两声，没人就眯着眼晒太阳。
我蹲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这问那。老算盘大概也是闲得慌，见我真心想学，也就不藏着掖着，零零碎碎教了我不少东西。怎么从土色判断器物年代，怎么区分传世和出土，怎么辨认最常见的几种锈。他还教我看铜钱——哪个朝代的什么钱，哪个值钱哪个不值钱，绿锈和假绿锈怎么区分。
这些东西他不收钱，但有一条规矩：只教怎么看东西，不教怎么找东西。
“我只做买卖，不下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东西，“干那行的，十个有九个腿都埋在土里了。”
我当时没太在意这句话，只是觉得能学多少学多少。蹬三轮收废品的时候也开始留意，看到旧东西会多看一眼，碰到像是老物件的会摸一摸敲一敲。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真的破烂，但偶尔也能捡到一两件能卖上价的东西——一个民国的铜烟嘴卖了十五块，一个清代的青花瓷片卖了二十。靠着这些外快，加上收废品的收入，一个多月下来又攒了百来块钱。
但这点钱跟信用社的债比起来，杯水车薪。
入冬之后，催债的人来得更勤了。信用社的信贷员姓刘，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骑一辆二八大杠，每次来都把自行车往我家院门口一靠，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皮鞋踩在院子里的黄土上，咯吱咯吱响。
头两回他还算客气，跟我娘说，嫂子，你家的贷款到期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还一下？我娘就好言好语地应着，说再缓两天，等凑够了就还。刘信贷点点头，说行，那我过几天再来，骑上车走了。
到了第三回，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他坐在堂屋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催款通知单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嫂子，不是我不通人情，你家这笔贷款已经逾期两个多月了，所里催得紧，我也没有办法。这周之内必须还，不然——”
他话没说完，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那是明摆着的意思：你家这房子虽然破，但信用社也是能收走的。
我娘当时就哭了，一边抹泪一边说，孩子他爹刚走，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求你再宽限几天。我在旁边站着，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一句话没说。
不是我怂。是我知道，跟信用社的人顶嘴没用，他们是按章办事，你越是急赤白脸，他们越是觉得你想赖账。而且人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钱是咱借的，到期就得还，这是天经地义。
刘信贷走了之后，我把我这一个多月攒的钱全拿了出来，加上之前卖陶片的四十块，凑了两百块，第二天去了趟乡里的信用社。我把钱放在柜台上，说先还这些，剩下的慢慢还。
柜员数了数钱，抬头看我一眼：“你是陈有福家的？”
“是。”
“你爹不在了，这债就是你的。”
“我知道。”
她低头写收据的时候，我站在柜台前，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张高中退学通知书。通知书是两年前开的，上面盖着学校的红章，纸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但我一直没扔。不是因为舍不得学校，是因为这是我人生里第一个正经的失败——我成绩不差，但我读不起了。
从信用社出来，我骑着三轮车在街上转，不想回家。天气冷，街上人少，风从北边邙山的方向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割。我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蹬车，心里盘算着那剩下两千八百块钱的债务。
两千八。我一天蹬三轮挣七八块，不吃不喝也得一年。再加上我娘要过日子，家里的地还得种，哪年哪月才能还清？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我娘在灶房里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比前两个月深了许多。她看见我回来，回头说了句“回来了”，然后又转过去看锅。
“去还钱了？”她问。
“嗯，还了两百。”
“信用社的人怎么说？”
“没说啥，收了。”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搅了搅锅里的稀饭：“山河，要不……你去城里找份工吧。”
“城里也没啥好活。”我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没学历没技术，进城也是卖力气，挣的还不如收废品多。”
“那你二大爷家的表哥，在洛阳工地上干，一个月挣三百——”
“我走了你一个人咋办？”我打断她，“地里的麦子谁管？家里的活谁干？”
我娘不说话了。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其实我说的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不甘心。我不想跟我爹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到死都还不清三千块的债。我也不想跟我表哥一样，去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吃住在工棚里，挣的血汗钱连城里的一间厕所都买不起。
我想找个来钱快的活。
但这个念头我没法跟我娘说。因为在洛宁县这种地方，“来钱快”的活要么犯法，要么缺德，要么两样都占。
几天之后，我又去了趟王家沟。这回不是去收废品，是有意识地去找东西。老算盘跟我说过，邙山一带的村子里，老百姓家里往往会有一些老物件，是种地翻出来的，他们不认识，就当破烂扔在墙角。你要是有眼力，能从破烂里捡出宝贝来。
我记住了这句话，所以这回蹬三轮去王家沟的时候，比平时多带了一包烟。到了村里，见人就发烟，跟人家拉家常，然后话锋一转，问家里有没有碎瓦片破罐子之类的老东西。大多数人家说没有，但有几户老太太翻了翻墙角，还真找出些东西来——碎瓷片、破陶罐、几枚锈得不成样子的铜钱。
我不挑，全都收，价钱给得比收废品高一点，反正成本低。收完了就拉回县城，让老算盘帮我掌眼，值钱的留下来，不值钱的当破烂处理掉。虽然大多数时候收来的都是真的破烂，但有一回我从一堆碎瓷片里挑出一块元代的钧瓷残片，釉色肥润，带一片紫红斑，老算盘看了说这东西品相不错，带我去博古斋卖了三十块。
三十块。
我攥着那三张票子从博古斋出来的时候，心跳得比蹬三轮上坡还快。不是因为三十块钱有多少，是因为我发现这是一条路。一条不需要学历、不需要关系、不需要本钱，只要眼力好胆子大就能挣钱的路。
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条路往下走，会走到什么地方去。
十月底的一天，刘信贷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信用社的同事，两人骑着自行车进了村，在村口就跟人打听陈有福家在哪。这个举动很微妙——他不是第一次来，之前都知道路，这回故意在村口问，就是要让村里人知道陈家欠钱不还，信用社来要债了。
我娘当时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看见他们进来，脸刷地就白了。
刘信贷站在院子当中，也不进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隔壁邻居听见：“嫂子，你们家这笔贷款拖了快三个月了，所里下了最后通知。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我们就要走程序了。”
“走程序”三个字他说得很重。
我娘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隔壁的王婶就探出头来张望了。再远一点，村口小卖部的老孙也站在门口往这边瞧。我娘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吼什么？”我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娘前面。
刘信贷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之前我来来回回都是闷葫芦，低着头不说话，今天居然站出来了。
“你是陈山河吧？”他上下打量我，“你爹没了，这债就是你的。我跟你说，你们家贷的是农贷，有房子抵押的——”
“我知道有抵押。”我说，“我们也一直在还。上个月刚还了两百。”
“还两百管什么用？总共三千，你们还差两千八，利息还没算。”
“我们会还。”
“什么时候还？”
我说不出具体日期，只能咬着牙说：“快了。”
刘信贷冷笑了一声：“快了？年轻人，你拿什么还？靠你那辆破三轮车？”他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我说话难听点你别介意——你们家现在这个样子，一年能攒多少钱？三百？五百？利息都跑不过。”
他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我才没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