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是失望，不是无奈，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甘心。

“你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他说，“穷得只剩下胆子。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觉得这世界上的事自己都能扛。”

他端起紫砂壶，发现茶彻底凉了，干脆把壶盖打开，把剩下的凉茶泼在地上。茶水渗进石板缝里，很快就不见了。

“你过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他把手伸进棉袄里面的兜里，摸了好一阵，摸出一个东西来——是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背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他把纸塞到我手里。

“去找这个人。他叫老周，在邙山后沟村。安阳派的，是我几十年的老兄弟。你跟他学，比跟我学强——我只会看东西，他会找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烟盒纸，上面的字被手汗洇得有点模糊了，但地址还能看清。邙山后沟村，老周。

“不过咱丑话说在前头。”老算盘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忽然变得非常严厉，“我只给你引路，不收你当徒弟。你以后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出了事别说是我介绍的。你要是把这话说出去，我不承认认识你。”

“知道了。”

“还有，”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到了老周那儿，他说什么你听什么，别顶嘴，别偷懒，别有脾气。那老东西脾气不好，嘴臭，骂人难听。但他手艺是实打实的，安阳派的正宗传人。你要是能把他的本事学到手，在这行里就能站住脚。学不到，趁早回来蹬三轮。”

“记住了。”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盗墓是犯法的。你要干，就别被抓。被抓了，别牵连别人。这是行规。”

“知道了。”

“行了，”老算盘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滚吧。”

我把那张烟盒纸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内兜里。那是我身上最安全的地方，信用社的催收通知单也在那儿。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他鞠了一躬。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老算盘跟我非亲非故，他可以不教我、不帮我、不理我，但他没有。他不但教了，还帮我引了路。这世上能这样对你的人不多，碰上一个就得记一辈子。

“大爷，那我走了。”

他没说话，只是端起紫砂壶摆了摆手，那个意思是快滚别磨叽。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算盘已经重新眯起了眼睛，背靠着槐树，阳光从枯枝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紫砂壶冒着淡淡的热气，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我在转身的那一刻，好像看到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阳光太刺眼。

那天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出了古玩街，骑着三轮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去了老魏烩面馆。不是去吃饭，是路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路过一下。面馆门口的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胖老板在里头揉面，看见我探了个头就招呼了一声：“哟，老算盘的徒弟！吃面不？”

“不了叔，我就是路过。”

“老算盘呢？”

“还在街里摆摊。”

胖老板笑了一下，拿围裙擦了擦手：“那个老东西，抠是抠了点，但人不错。你跟他好好学，有出息。”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蹬着三轮走了。

回家的三十里路上，我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先是收到那块陶片，再是文古斋碰壁，然后是老算盘教我认土锈和包浆，最后是刚才他那番话——他说这行不是活路，但还是给我写了地址。他明明知道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为什么还推？

我想了一路，到家的时候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他推我，是我自己要跳。他知道拦不住我，就像当年没人拦得住他一样。所以他选择给我指一条相对不那么危险的路——去找老周。老周是他信得过的人，手艺好，规矩严，至少不会把我往死路上带。这是他能在“拦不住”的前提下做到的极限了。

院子里我娘正在喂鸡，看见我回来，手里的鸡食瓢都没放下就朝我喊：“今天怎么这么早？没跑远？”

“去了趟县城。”

“收到东西了？”

“没有。”我把三轮车停好，走到她旁边，“娘，我可能过几天要出趟门。”

“去哪？”

“邙山那边。有个人做旧货生意的，想收个帮手。我先去看看，合适就留下干一阵子。”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鸡食瓢在手里转了两圈。“多远？”

“不远，就在邙山那边，骑三轮半天就到。”

“那你去吧，家里的事你别惦记。我一个人能行。”

我看着她的脸，深深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但还是转身进了屋。

夜里我把自己床铺底下那个铁盒子又翻了出来。铁盒子是我爹留下的，以前装烟丝用的，扁扁的铁皮盒，盖子上的漆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生了锈的铁。我把它打开，里面的东西不多——几块钱零钱，一张信用社催收单，一块用破布包好的玉蝉（从赵家窑收的那块），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还有我爹的旧笔记本。

我把烟盒纸拿出来，展开，在煤油灯下又仔细看了一遍。地址写得很简单，就几个字，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纸背面都凸出来了。

然后我把铁盒子盖上，塞回枕头底下，吹了灯。黑暗里我听到我娘在隔壁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咯吱响。她大概也没睡着。

明天就去。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