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学这么多，”老周哼了一声，那个哼字从鼻子里出来的，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他倒是舍得教。”
他把洛阳铲拿起来，转过身去往院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跟我来。”
我跟在他后面出了院门。后沟村的凌晨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狗不叫鸡不鸣，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老周拄着洛阳铲当拐杖，左腿拖在身后，右腿迈一步，左腿就往前甩一步，身体一高一低地晃。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最平整的地方。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道缝。
他带我走到村外的一片荒坡上。坡地上长满了枯草和酸枣棵子，土是黄褐色的，被风刮得干裂，表面起了一层硬壳。坡下面是一条干涸的冲沟，沟底堆满了碎石和干泥块。远处邙山的山脊在晨光里慢慢显出来，黑魆魆的，像一排沉默的巨兽。
老周在坡地上停下来，用洛阳铲在脚下画了一个圈。“你把这片地当成一个探方。”他说，“我刚才出来了一趟，在这片坡上打了五个探孔。每个探孔带出来的土都不一样。你一个一个看，然后告诉我，哪个孔底下可能有墓。”
他从兜里掏出五根竹签子，每根签子上都系着一小截麻绳，麻绳上拴着一小包土。他把五根签子依次插在画好的圈里，一字排开，每根签子之间隔了两步远。
我蹲下来，把第一根签子上的土包解下来。土包是用旧报纸叠的，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撮黄土，颜色均匀，颗粒松散，捻在手里发涩。生土。没戏。
第二包是夯土。颜色发深，捻着发硬，有明显的层次感，里面夹着白灰膏的小颗粒。夯土是好东西——有人动过土才有夯土，有夯土就说明有人在这里筑过东西。但光有夯土还不够，还得看多深、多厚、什么年代。
第三包是五花土，颜色最杂，黄的灰的黑的白的搅在一起，夹着细碎的木屑和陶粒。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五花土是墓室回填的标志。有五花土，底下十有八九有墓。
第四包是生土。跟第一包一样，黄土，干净，松散。
第五包还是生土。但这一包的土比第一包和第四包要潮，捻在手里有点黏，带着一股水腥味。我凑近了闻了闻，水腥味里还混着一丝很淡很淡的腐味，不是墓室土那种浓烈的陈腐气息，而是更轻更飘忽的——可能是地下水浸过的痕迹。
我把五包土看完，站起来，指着第三根签子的位置说：“这个，五花土，回填墓道的标志。底下应该有墓。”
老周没说话。
我指着第五根签子的位置说：“这个，生土但发潮，有地下水浸过的痕迹。可能是地势低积水了，也可能是土层下面有空洞——墓室的空洞导致积水下渗。”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晨光越来越亮，把东边天际线染成了一片淡金色。后沟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了，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远处山路上有牛铃铛的声音传来，叮叮当当的，大概是早起放牛的老汉。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他把洛阳铲往地上一插，转过身来，面朝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阴影。
“把手伸出来。”
我伸出右手。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又干又硬，像老树根，力气大得出奇，捏得我腕骨生疼。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掌——手掌上有这些天干活磨出的茧子，指根处有收废品时被绳子勒出的老痕，指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指甲缝也是黑的。
他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我掌心上。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我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土块，不规则形状，颜色是最普通的黄褐色，看上去跟路边随便踢一脚就能踢到的土坷垃没什么区别。
“这是什么土？”他问。
我捏了一小块在手指间捻。质地很细，颗粒比普通的黄土要细得多，捻开了之后手指上留下一层淡黄色的粉末。我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土腥气，但不是生土那种干燥的黄土味。我把土块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
我忽然想起来了。老算盘说过，有些高等级的墓葬，填土不是普通的五花土，是专门从别处运来的“客土”——墓主人生前指定的土，从家乡运来，从封地运来，从某个有特殊意义的地方运来。这种土颜色普通但质地特殊，跟本地的土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本地的土。”我说，声音不太确定。
“怎么看出来的？”
“本地土颗粒粗，这个颗粒细。本地土是黄褐色偏黄，这个是黄褐色偏褐。”我指着那道细纹，“还有这道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不是犁头，不是锄头，太细了。可能是夯土的时候被木头棒子砸出来的。”
老周盯着我看了很久。他看人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看你的脸，是看你的眼睛后面——好像想从你的瞳孔里看到你的脑子是怎么转的。过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他把布包从我手里拿回去，揣回兜里。
“走吧。”他转身往回走，拖着左腿，步子不快不慢。
“回去干什么？”我跟在后面。
“回去给你讲讲这几种土都是从哪座墓里带出来的。”
我愣在原地。反应过来的时候老周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他那条左腿拖着地，在黄土坡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他没有说“我收你”。但他说要给我讲讲那些土都是从哪座墓里带出来的。
这大概就是他表达“收下了”的方式。用一堆土，三个碗，五根竹签，和一块拳头大小的土坷垃。没有拜师仪式，没有磕头敬茶，只有辨土。辨完了，他就认。我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