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散土是为了什么？”他问。

“为了不留痕迹。”我把老周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留什么痕迹？”

“盗洞的痕迹。挖出来的土堆在洞口，天一亮就被人看见了。”

“对。”老周坐下来，把手里的洛阳铲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慢慢擦着铲刃上的泥，“但只说对了一半。不留痕迹，不只是怕被人看见。你想想——土从墓里挖出来，跟地面的土不一样。墓里挖出来的土是深层的生土和五花土，颜色、质地、气味都跟地表土不一样。你把这种土堆在洞口，过路的同行一眼就看出来了。同行看见了，今晚你这座墓就别想拿——人家会替你拿。比同行更麻烦的是放羊的老汉和上山砍柴的村民，他们虽然看不懂土层，但他们看到一堆新土就知道有人在这挖东西，回去一说，村里就传开了，传到派出所耳朵里，你下次再来，等着你的就不是墓了，是铐子。还有就是以后来的考古队，探铲打下去发现这一片全是扰土，顺着扰土往下挖，你的盗洞痕迹就被他们当成了考古遗址里的‘晚期扰动’。你把土散了，这些后患全都没有了。”

老周把铲子靠在墙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推开半扇。晨光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安阳派的老话——‘土不留夜’。挖出来的土，当晚必须处理干净，不能留到天亮。留到天亮的土，就等于在洞口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我在这。这不是夸张。我亲眼见过有人因为一堆土丢了命。”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双锥子似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沉静。

“你以后跟别的团队搭伙，看一个团队靠不靠谱，只看一件事——他们散不散土。规矩严的团队，盗洞打多深，散土就撒多远。三米深的盗洞散三里，十米深的盗洞散五里。不散土的团队，不管他们手艺多好、名气多大，你都别跟他们干。因为不散土的人迟早要出事，他们出事不要紧，会连累你。我这辈子认识死在墓里的人，有一半不是死在墓里，是死在散土上。人死在墓里是手艺不精，死在散土上是心眼太粗。手艺不精还有得救，心眼太粗没得救。”

他把洛阳铲从墙根拿起来，把铲柄上那道“十”字刻痕朝向我，让我看清楚。那道刻痕在煤油灯下比平时更清晰，每一笔都像是在木头上刻下的誓言。

“这把铲子上刻的‘十’字，不只是我师兄的记号。还有一层意思——‘土不留夜’。‘十’字横平竖直，横是黄土，竖是规矩。横平了，黄土才不沾你的身；竖直了，规矩才刻在你心上。我师兄当年刻这个‘十’字的时候跟我说——‘拿着这把铲子，每次打盗洞之前先想想这个十字。想不起来就别打。’”

他把铲子靠在石桌边上，坐下来，语气忽然变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有个熟人，姓田，叫老田。论辈分算我师弟，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手艺不错，在关中一带挖过不少好坑。他有个毛病——散土偷懒。挖出来的土本该撒到五里外的河滩里，他嫌路远，撒在洞口旁边的山沟里就算完事。我跟他说过多少回，他不听，说那山沟里十年八年没人去，撒了跟撒远处一个样。后来有一年冬天，他在关中挖一座汉墓，盗洞打了六米深，东西拿到手了，土又撒在了旁边的山沟里。结果第二天一早，一个上山砍柴的老头看到了山沟里的新土，报了派出所。警察顺着山沟往上走，找到了盗洞，又在盗洞旁边的车辙印上找到了他的三轮车轮胎花纹。一个星期之后他在家里被抓了，判了十二年。那座汉墓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卖，堆在他家床底下，公安搜出来的时候包着报纸搁在一个破纸箱里，旁边是他媳妇的针线筐。出狱的时候他已经五十三了，瘸了一条腿——不是盗墓伤的，是在监狱里干活被石头砸的。我去看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些土撒到山沟里，我以为省了力气，其实是给自己挖了个坑。他说完这句话第二年就死了，肺不好，在墓里吸了太多瘴气。”

他说完，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看着我。那双锥子似的眼睛里没有波澜，但话里的分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记住老田的事。以后你每次散土，觉得累、觉得烦、觉得差不多就行的时候，就想他。你省下的每一分力气，都可能变成铐在你手上的铁链子。”

他从石桌底下拿出一个新编织袋，比昨晚那个还大，鼓鼓囊囊的，袋底沾着新鲜的湿泥。他把袋子往我脚边一放，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这是今晚的。天黑了你自己去，三里外河滩。撒完了回来，我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