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地图上用手指圈了一大片空白区域，那片区域在蓝圈和紫圈之间，圈里没有任何标记。

“墓区跟墓区之间，你以为是空的？”

“不是吗？”

“不是。这些空白不是没墓，是叠葬区。”他把手指戳在那片空白上，“不同时期的墓叠在一起，先埋的在下、后埋的在上。你打探孔打下去，五花土底下还有五花土，生土底下又是夯土——这种情况下你根本分不清哪层是哪个墓的，全搅在一起。叠葬区最麻烦，容易把人搞晕。你以为已经打到生土了，其实那是更早的墓回填的生土；你以为底下没东西了，结果再往下打三米又是一层五花土。”

他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放在一个打着黑叉的位置上。那个黑叉画得特别用力，纸都快被戳破了，墨水渗进了纸纤维里，洇出一小片黑晕。

“我师兄当年就栽在叠葬区。”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语气跟之前讲课的调子完全不一样了，“他看到第一层五花土就判断是西汉墓，盗洞打下去，进了墓室，才发现底下还有一层夯土。他没在意，以为是墓室底部的夯土层，直接用钢钎往下撬。结果撬穿了——底下是一座东周墓的椁室顶。东周墓封得严实，椁室里积了一千多年的沼气，钢钎一捅破，当场爆炸。人没来得及出来，盗洞塌了，把他埋在里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煤油灯往地图边上又推了推，推到一个画着黑叉的位置旁边。火光晃了一下，那个黑叉看起来更刺眼了。

“那个叠葬墓就在这，邙山中段，南坡。”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老周在教我之前，用了那么多时间来磨我的辨土功夫。他怕我犯同样的错误。

他又指了几个地图上标注了特殊符号的位置。这些符号散落在不同的墓区之间，有的在红圈边缘，有的在蓝圈中心，还有一处在山脚下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符号画得很小，之前我根本没注意到。

“这些是什么？”我问。

“地下有东西但探不清楚的位置。这个位置的探孔带出来的土有问题——不是生土，不是五花土，不是夯土，而是一种我在别处从没见过的土。颜色发青，捻着发涩，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味。”他把手指点在其中的一个位置上，“这种土我探到过几次，但每次都不敢往下深挖。不知道底下是什么，只知道不寻常。”

我低头看着那几个符号，忽然想到一件事。“会不会跟您说的那个有关？景氏——”

“今天不讲这个。”老周打断我，语气不重但很坚决，是不容商量的那种打断，“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他坐下来，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他抽了两口，把烟灰弹在地上。

“这些符号不止我一个人画过。安阳派的老师傅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张手绘的邙山图，每个人图上都有几个标了特殊符号的位置。有意思的是，这些位置不重合——我的图上符号在西山，师兄的图在东山，各自画各自的，从来没人互相交流过。也许每个人看到的土不一样，也许每个人找的方向不一样。”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把地图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石桌底下。然后站起来，把洛阳铲扛在肩上。

“好了，理论课上完了。今晚继续散土。”

我以为他要出门上山，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山河，你记住——做眼把头，不是靠运气。不是你的铲子碰到哪座墓就是哪座，而是你在没打铲子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这张图。你知道邙山上的墓是怎么分布的，知道哪个朝代埋在哪个位置，知道墓道朝什么方向，知道墓室大概多深。你把这张图画在心里，铲子打下去只是验证你的判断，不是瞎蒙。”

他顿了顿，把扛在肩上的洛阳铲放下来，铲头拄在地上，铲刃在晨光下闪着冷光。

“等你心里有了这张图，你才配当眼把头。你现在离这步还差得远。但至少你得知道，什么是高标准的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