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最后一天，老周没有像往常那样天不亮就把我叫起来。我照常四点到了后沟村，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没有煤油灯，墙根下没有编织袋，连那把刻了“十”字的洛阳铲都没靠在老地方。灶房的门关着，烟囱也没冒烟。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毛——老周从来不会晚起，三个月来不管刮风下雨，我来的时候他都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有时候在磨铲子，有时候在绑麻绳，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矮板凳上抽烟。

我正犹豫要不要去敲灶房的门，门自己开了。老周端着一碗热水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的扣子破天荒地扣得整整齐齐。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碗放在石桌上，转身又从灶房里端出两个玉米饼子和一碟咸菜。他把饼子往我面前推了推，自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才开口。

“今天不上山。”

“不上山？”我愣了一下。三个月来风雨无阻地上山训练，忽然说不去了，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这一天。

“三个月了。”老周把筷子搁在碗边上，抬头看着我，那双锥子似的眼睛里没有往常那种挑剔的冷光，而是更沉、更慢，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出来的铁器，掂量着够不够硬、够不够韧，“你今天不用练体能，不用打探孔，不用散土。今天给你做个总结——把你这三个月学的东西从头到尾过一遍，看看你到底学进去多少。”

他让我把手伸出来。我把两只手摊开放在石桌上，掌心朝上。这双手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手掌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最厚的地方在掌根和虎口，硬得能用指甲弹出声响；手指头上的指纹被土和泥磨得模糊了，指关节比从前粗了一圈，指甲缝里嵌着一道洗不掉的泥线，是长年累月跟湿土打交道留下的，用刷子刷都刷不掉。右手虎口处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口子，是前几天练探土的时候被铲柄磨破的，现在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左手食指上还有一道旧伤，是在山上被碎石划的，结痂之后又裂开，反复好几回，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老周看着我的手，好一阵子没说话。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也摊开放在桌上。他的手比我的更糙，掌心的茧子已经厚到了发黄发亮的地步，像贴了一层老牛皮，手指头上全是裂纹，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比他手上其他地方的皮肤颜色浅得多，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割开过。他把我的手翻过来，用手指按了按我掌根最厚的那层茧子，按下去的时候我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压力。

“行。茧子够厚了。”他把手收回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一双手上如果没有三层茧，就别想着下墓。墓里头铲子会磨手，绳子会勒手，石头会割手，椁板上的木刺会扎手。没有茧子保护，干不了一刻钟你的手就废了。”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院墙根下，把那把刻了“十”字的洛阳铲拿起来，放在石桌上。然后又从石桌底下翻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铲子旁边。一条麻绳、一把工兵铲、一个旧帆布包，帆布包上沾着陈年的泥渍，已经洗不掉了。他把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工具——手电筒、备用电池、一小捆麻绳、一包火柴用油纸裹着、一把折叠小刀、两个空布袋，还有一个我没想到的东西——一小瓶云南白药，瓶身上的红纸标签已经磨得字迹模糊，瓶盖拧开过好多次，边缘掉了漆。

“探土你学会了。”他把洛阳铲往我这边推了推，“从认生土、夯土、五花土开始，到能独立打探孔、判断墓道朝向、估算墓室深度。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辨土，老算盘给你打了底子，你蒙对了大半。后来在山坡上我考你那五根竹签，你答上了四个，还有一个阴土你没认出来——那个不算你错，我本来就没教过你。现在你能自己选点、自己打孔、自己看土柱，能从一管五花土的颜色判断你打的是墓道还是墓室边，能从炭屑和朱砂颗粒判断墓的大致年代。安阳派的探土功夫，你学到了三成。”

“三成？”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

“三成已经不少了。”老周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我学了三年才学到五成。剩下七成不是教的，是靠一铲子一铲子打出来的——打几千个探孔之后，你的手感自然就会告诉你更多东西。你现在能独立操作，能找准墓的位置，但速度太慢，判断太谨慎，碰到复杂地层容易犹豫。这个只能靠实战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