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深——四号孔从地面到夯土层底部是四米半，夯土层下面还有一米二的五花土，五花土下面才是椁室顶板。加上椁室内部高度大概一米出头，墓底深度在七米左右。七米深，单墓室，券顶砖室结构，墓道朝南偏东十五度。墓室内部三米见方，不大，但也不算小——正好是乡级贵族用得起、又不会逾制的规格。”

他把手电筒往旁边挪了挪，光束扫过五号孔和六号孔的土柱。这两根土柱的夯土层厚度差了一倍多——五号孔夯土厚将近四尺，六号孔只有两尺出头。他用手指敲了敲六号孔土柱的夯土层，示意我仔细看。

“六号孔的夯土层厚度骤降，而且没有朱砂，白膏泥也不分层——说明这个位置已经超出了椁室的范围，打在了椁室旁边的回填土上。七号孔更明显，夯土只有薄薄一层皮子，底下直接就是生土——说明这个孔已经打到了墓葬范围之外。”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手指在土上画了一道圈，把四号、五号孔圈在里面，六号、七号孔圈在外面。“朱砂的范围定了椁室的东西宽度，夯土厚度的骤变定了椁室的东西边界。边界以内是椁室，边界以外是回填土。这两条线一画，椁室的位置就锁死了。”

他把手电筒的光挪到三号孔的土柱上。三号孔的五花土里有一层颜色特别深的夹层，大概在半尺厚的范围内，土色从浅灰褐骤然变成深黑褐，里头夹杂的碎木炭比别的土层多出好几倍。他用指甲把那层深色土刮了一小撮下来，放在掌心里拨开给我看——碎木炭的颗粒比米粒还小，密密麻麻嵌在土里，在灯光下反着暗暗的油光。

“这层是墓道底部的腐殖层。两千年前下葬的时候，墓道里撒了木炭防潮，木炭上头可能还铺过草席或者木板。木头烂了之后有机质渗进土里，把这层土染黑了。这层腐殖层的位置正好在五花土的中段，说明它是墓道底部——上面是回填的五花土，下面是墓道原有的夯土地面。它的深度——从地面算起五米半——对应的正好是墓道底部的标高。”

他把三号孔土柱和四号孔土柱并排放好，用手指在两管土之间画了一道水平连线。“墓道底部深五米半，椁室底部深七米。墓道比椁室高一米半，这一米半的落差就是墓门的位置——墓道走到头，下一级台阶或者一道门槛，就进了椁室。西汉中型墓的墓门通常是一道石门或者木门，门楣高度正好在墓道顶部和椁室顶部之间的过渡带上。”他直起身来，把烟叼在嘴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地上那七根土柱。月光照在他脸上，把眉心那道竖纹照得更深了。

“现在你告诉我，根据这七个探孔的土柱，这座墓的整体情况是什么。用你自己的话总结。”

我蹲下来，把七根土柱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学着老周的样子用手指在土上比划。

“西汉中期券顶砖室墓，单墓室。墓道在南，朝南偏东十五度，长度大概一丈半。椁室在北，宽五尺、长七尺半，内部高三尺有余不到四尺。墓底深七米，墓道底部深五米半，落差一米半，墓门在东——不对，墓门在北，墓道和椁室交界的位置。椁室顶部铺了朱砂防腐，朱砂层完好，没有被扰动过。椁室周围有白膏泥分层密封，夯土层从椁室正上方向两侧递减，说明墓葬结构完整，没有塌陷。七根探孔没有一根带出扰土，说明没有被盗过。年代是西汉中期，墓主身份是乡级贵族或者富裕乡绅，随葬品以陶器为主，椁室内应该有铜器和玉器。”

老周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上掐灭。然后把洛阳铲从地上拔出来，扛在肩上，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罩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但我能看到他眼窝深处那两点微微的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语气里少了课堂上那种一句一句逼问的严厉，多了几分像是在跟一个终于能搭上手的搭档说话的味道。

“你刚才说的这些，放在三个月前，你一句都说不出来。那时候你连生土和夯土都分不清。你记不记得头一回到后沟村，我拿三个碗盛了三碗土让你分？你蒙对了两碗，第三碗五花土拿不准，端到墙根阴影里看了半天才敢开口。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子手感还行，但脑子里的东西还是一片荒地。”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今晚你这番判断，从土层序列推到墓道朝向，从朱砂分布推到椁室尺寸，从腐殖层深度推到墓门位置——环环相扣，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关键信息。三个月把这套东西学到这个程度，我没白教你。”他转过身，拖着左腿往坡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

“这座墓的情况你心里有数了——西汉中期乡级贵族墓，单墓室券顶砖室，深七米，完整没被盗过。让你独立判断，你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但有一点你还没意识到——朱砂范围五尺、夯土厚度骤变、腐殖层的位置，这三个指标单独看都只是碎片。把它们拼在一起，才是一幅完整的墓室剖面图。眼把头的功夫，就是把这幅图画在脑子里，然后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墓室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走过一遍。”他扛着铲子继续往下走，左腿拖在碎石坡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坡地上那七根土柱，它们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月光照着它们，像七把用黄土铸成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