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让我按自己的判断打孔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杨树林那边的窝棚还没动静，陈三的人裹着棉袄睡得正沉。我们扛着土钻摸上王老六家那块田东边的那片麦田时，露水还没散，裤腿蹭过麦苗，湿了一片。

“这片地，你定的位置，你来打。”老周把洛阳铲递到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墓室偏东五米，我信你。但铲子不信——它只信土。打吧。”

我接过铲子，肩放松，肘夹紧，手腕锁死，铲头离地半尺，垂直——这几个动作在邙山上练了三个月，在后沟村西坡那座汉墓里实战过一次，在南白村这些天又打了不下几十个探孔，早就刻在骨头里了。按理说握上铲柄的那一刻，手感应该是稳的。但今天不一样。之前的探孔都是在老周定好的位置上打，错了是他判断失误，对了是他经验老到。我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铲子——他指哪儿我打哪儿，打偏了他骂两句，打准了他点点头。但这一铲不一样，位置是我自己定的，判断是我自己做的。如果打下去全是生土，这些天所有关于麦苗颜色、土色过渡、庄稼长势的观察就全都成了笑话。如果打下去碰到了五花土——那就意味着我的判断是对的，墓室真的偏在东边，而这意味着我们之前所有沿着墓道轴线打的探孔都白费了工夫。

铲刃切入黄土，嚓的一声，比平时更脆。耕土层浅黄色，干燥松散，厚度一尺出头。第二铲，生土，颜色略深，捻在手里发涩，没有杂物。第三铲、第四铲，土层颜色从浅黄过渡到黄褐，越来越深。打到五尺半深的时候，铲刃碰到了那层熟悉的韧劲——五花土。拔出来一看，土柱中段的深褐色黏土里夹着白灰膏颗粒和碎木炭，跟之前探到的原装五花土颜色、厚度、成分完全一致。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不是扰土，是原装的墓道回填土。继续往下打，打到八尺深的时候，铲刃的手感又变了——闷闷的，实实的，带着木头的韧劲。拔出来，土柱底端带上来一小片深褐色的木质纤维，纤维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漆皮。椁板。我把铲子轻轻放在地上，转头看着老周：“师父，探到了。”

老周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拿起那管土柱，用袖口蒙着手电筒反复看了好一阵子，又用手指捻了捻那片沾着漆皮的木质纤维。然后他把土柱放在田埂上，站起来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力道很沉，但那个手势里的意思我懂——这不仅仅是在夸我打准了一个探孔，这是在告诉我，从今天起，我不再只是他手里的一把铲子了。

“把你之前画的图拿出来。”老周把烟叼在嘴里，蹲下来用指尖在土柱旁边的地面上划了一道线，“刚才这一铲，在墓道中轴线往东五米，探到了原装五花土和椁板。现在往南北各打一个验证孔，确认墓室的范围。”

我重新提起铲子，在原孔往南三步打了一个孔——五花土，椁板，土层序列跟原孔一致。往北三步再打一个孔——同样是五花土和椁板，五花土厚度比南侧孔略薄，但椁板深度一致。

“墓室南北长度大概十来步，东西宽度至少六步。”老周把三个探孔的土柱排成一排，用手指从南划到北，“你提的东西偏移五米，是对的。之前咱们沿着墓道轴线往北打的那些探孔，全打在了墓道和墓室之间的过渡带上——那里既有原装的回填土，也有古代盗洞的扰土，土层混乱，探孔打下去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你从地面上的庄稼长势和土色变化反推出墓室偏东，然后一铲定准——这套功夫，已经不是土工了，是眼把头。”他站起来看着远处杨树林那边窝棚里升起的青烟，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跟远处那座还没挖开的墓说话，“楚人修这座墓的时候，故意把墓室偏在墓道一侧，为的是防盗墓贼。两千年来，不知道有多少拨人栽在这个设计上。你把它看穿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窝深处那两点光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深沉，“今天不用再打了。回去睡觉，养足精神。今晚定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