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把人领到窑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张先进来的，四十出头，中等个头，肩膀宽厚，脸上带着煤矿工人常年在地下干活那种特有的苍白，眼眶周围有一圈洗不掉的煤灰印子。他站在窑洞口，腰微微弯着，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眼睛没有四处乱瞟，只是安静地看着矮桌旁的老周。老刘跟在他后面，三十来岁，瘦高个，脸被日头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进门先朝老周点了点头，然后在老张旁边站定，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棉袄兜里。

老周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地形图。他把烟叼在嘴里，抬眼扫了两人一遍，目光在老张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停了一下，又在老刘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二柱子跟你们说了干什么活没有？”

“说了。”老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铜川那边的口音，不急不慢，“挖土，打洞。别的没说。”

“那我把别的跟你说清楚。”老周站起来，从矮桌底下抽出一根用破布裹着的钢钎，往地上一拄，“雇你们干的活，说白了就是挖土——在麦田里挖一个洞，把土装袋运到河滩上撒掉。挖多深、往哪挖、怎么挖，这些不用你们操心，我的人会告诉你们。你们只管出力，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洞里挖出来的东西，不管是陶片、铜器、还是烂木头，不许私自拿，不许私下藏。这是第一条规矩。”

他把钢钎靠在矮桌边上，竖起两根手指：“第二条规矩——嘴巴要严。出了这孔窑洞的门，一个字都别往外吐。有人问你们在干啥，就说是给省里考察队帮忙运土样。不管是谁问——你媳妇问、你爹娘问、你在劳务市场碰到的熟人问——都是这句话。要是吐了一个字出去，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窑洞里很安静，老张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掌心的老茧。老刘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第三条规矩——”老周竖起三根手指，“工钱按天结，先给一半，干完付全款。矿工一天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本地农民一天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每天天黑之后到窑洞集合，先吃饭后干活，干完活结当天工钱。工期大概十来天，中间不能请假，除非家里死人了。矿工如果碰到了流沙层，支护搭得好，额外再加一份红包。”

老张听到“支护”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闷闷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洞打多深？”

“十几米。”

“十几米深的洞，在矿上算是浅井。不过矿上的井壁是岩石，自稳性好；你们打的估计是土层，土层的支护跟岩石不一样——黄土有粘性，但怕水，怕震动。如果打到流沙层，普通的横板撑撑不住，得用井字形框架，框架的四个角必须卡死在洞壁的凹槽里，不能光靠摩擦力撑着。木板和洞壁之间如果有空隙，沙子会从缝隙里渗进来，渗得多了木板后面的沙层就会空，空了之后木板受力不均，框架会散架。”

老周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老张一眼。那一眼里头没有之前的冷厉，而是多了几分意外。他把钢钎从矮桌边上拿起来，在地上画了个井字框架的示意图，笔直横平竖直，四个角用凹槽卡死，然后抬头问老张在矿上搭过这东西没有。老张蹲下来，把示意图仔细看了一遍，说搭过类似的——铜川煤矿的巷道支护用的是钢梁加木楔，原理跟这个一样，只不过材料不同。土层里用木板比钢梁好，木板有弹性，压力大了它先变形不会直接断，变形了能提前预警，钢梁没弹性，一断就是脆断，来不及跑。老周听完把钢钎往地上一拄，说矿上的经验能用上，但土层跟岩石不一样——岩石是硬的，土层是活的，含水量一变土层的承载力就变了。打到流沙层边缘的时候，如果洞壁开始渗水，立刻停手上来汇报，不能硬撑。

老张点了点头，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刘在旁边听着，虽然不太懂支护，但知道老周不是在吓唬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老周把钢钎靠在矮桌边上，让二柱子带老张去外间检查鼓风机和木料，让老算盘带老刘去认散土路线。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把烟叼在嘴里没点，问我刚才他讲规矩的时候记住了几条。我说三条都记住了——不该问的不问，嘴巴要严，工钱按天结。他摇了摇头说不对，还有一条最重要的没说出口——雇散工，信任是有限的，他们只管挖土和运土，盗洞里的支护、墓室里的东西、开棺取货这些核心环节，永远不能让散工碰。这是安阳派的死规矩，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能破。散工是雇来干活的，不是雇来分钱的。他以前见过有人把散工当自己人用，结果散工见财起意，在墓室里跟把头动了刀子——最后两个人埋在同一个盗洞里，到死都没分出输赢。

他踩灭烟头转身往里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明天晚上开工。今晚让他们早点睡，养足精神。把老张和老刘的饭菜单独分出来，腊肉多切几片——矿工下井之前要吃好，不然体力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