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从盗洞里爬上来的时候，满身沙子，湿毛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防毒口罩的边缘被汗和沙混成的泥浆糊得严严实实。他躺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喘气，下半身的裤子全湿透了，解放鞋里灌满了沙子。我蹲在旁边拿手电筒给他照伤口——右胳膊上被木板边缘刮了个大口子，肉都翻出来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把半条袖子都染透了。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最深的地方能隐约看到底下的脂肪层，在灯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老算盘从杨树林那边一路小跑过来，手里还端着那把紫砂壶，壶盖磕在壶口上当啷当啷响。他年纪大了，跑几步就喘得厉害，但他看见二柱子那条胳膊的时候，脚步一下子就稳了。他蹲下来把紫砂壶往田埂上一搁，从怀里掏出他的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那道伤口。看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你这小子，刚才在底下怎么不喊疼？”

“喊疼有啥用，沙子又不吃这一套。”二柱子咧着嘴，嘴唇白得像纸，但还在硬撑。老算盘没再说什么，让我把药包拿来，从桂花姨缝的布袋里掏出碘酒、止血粉、纱布、药棉，一样一样放在田埂上。他先从兜里掏出那瓶老白干——平时二柱子干活累了总爱嘬两口的那瓶，拧开盖子倒了小半瓶在搪瓷缸子里，然后把白酒倒在药棉上，用浸满酒的药棉轻轻擦拭那道翻开的伤口。二柱子嘶了一声，胳膊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但他咬着牙没缩手。

“白酒比碘酒好。碘酒只能消毒，白酒能消毒还能活血。你这条胳膊被沙子磨了这么久，伤口周围的肉都僵了，先用白酒揉开再上药，好得快。”老算盘把药棉往伤口边缘的干血痂上按了按，血痂被白酒泡软了，慢慢往下掉。他擦干净伤口周围的泥沙和血污之后，又在伤口深处洒上了云南白药。白色的粉末碰到血水立刻变成了暗红色的糊状，盖住了那道翻开的皮肉。他从药包里拿出干净的纱布，用老花镜片对着手电筒仔细看了看纱布有没有起毛——起毛的纱布会粘在伤口上，到时候换药更疼。确认是新洗过的之后，他才开始给二柱子缠纱布，一圈一圈缠得又紧又匀。

“我缠了你这么些年的纱布，哪回让你受过二茬罪？疼就是疼，不丢人。”他一边缠一边念叨，说上次给二柱子缠纱布还是东北那次被铁棍砸的，胳膊上的旧疤还没消，新疤又上来了。二柱子低头看了看胳膊上那道旧疤——那是上次在东北辽墓里为了保护我，被铁棍砸的，骨头都露出来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咧嘴笑了一下，说旧疤上叠新疤，正好凑一对。老算盘缠完最后一圈，把纱布末端塞进缠好的缝隙里固定住，又在外层加了一圈胶布防水。做完这些，他把紫砂壶从田埂上端起来递到二柱子嘴边。二柱子低头喝了一口，又咳了出来，说怎么是白干，他以为壶里是茶。老算盘说茶有个屁用，白干杀菌，比他刚才往伤口上倒的碘酒管用得多。你又遭了一回罪，喝了这口酒才有力气骂沙子。二柱子又喝了一口，这回没咳，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下，然后把搪瓷缸子递回去，用袖口抹了抹嘴角，说回去别告诉老周这口酒的事。老算盘说晚了，他现在去杨树林放哨，等天亮再说。说完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柱子已经靠在田埂上闭了眼，胳膊上的纱布在晨光下白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