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自青来水自流

搁了笔，许子洲心里很骄傲。

这首诗意境开阔，格局不小，最后两句尤其说得漂亮。

带着一股子超脱的劲儿。

他自己读着都觉得舒服。

吴夫子接过纸，低头一看，脸色唰地就变了。

胡闹！吴夫子把纸往桌上一拍。

空有浮华字句，全无格律章法！随性乱写，肆意妄为，不通正道，本末倒置！

他指着许子洲，手指头都在抖：你这写的是什么？平仄不对，粘对全无，这是诗？这是歪诗！野路子！我看你是榆木脑袋！朽木难雕！

讲堂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傻眼了。

丙班学生们，此刻一个个看看吴夫子那张气得发青的脸，谁也不敢吭声。

许子洲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站在那里，听着吴夫子的批评，胸口那股子傲气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他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聪明。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当面骂过他笨。

前世做教授的时候，只有他评点别人文章的份。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老先生指着他的鼻子说他不会写诗了？

许子洲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

夫子此言，学生不敢苟同。

他用最恭敬的语气说最不敬的话。

诗者，言志抒情，重在意境格局，平仄对仗是工具，不是目的。”

“若只拘泥于格律章法，字字循规，句句守旧，写出来的东西工整是工整，可没有灵气，那跟拿模子扣出来的有什么两样？

吴夫子想打断他。

许子洲没给他机会，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说：

学生这首诗，写的是秋风山河，流年世事，真情实感，格局开阔。”

“夫子只看到格律不对，没看到诗里的东西，学生斗胆说一句，这是舍本逐末，重形轻神。

翻译过来就是：不是我写得差，是您眼界窄，不懂欣赏。

吴夫子的脸从青变白，从白变红，指着许子洲的手哆嗦的不行：

你——你放肆！强词夺理！歪理邪说！

许子洲不慌不忙：学生只是据实而论，夫子教书育人，应当启发学生的心智，教人开阔眼界。”

“若把学生困在条条框框里，只知道背格律，对平仄，那读书作诗还有什么意思？

吴夫子那些反驳的话被许子洲那句据实而论堵得严严实实。

他想骂许子洲不尊师长，可人家态度好得很。

每一句前面都带着学生斗胆、学生以为。

吴夫子从教半生，从未有哪个学生敢当众顶撞他。

他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指了半天许子洲。

最后憋出一句：你……你这竖……

话没说完，人往后晃了一下，手扶住桌案，差点没站稳。

夫子！

快扶住夫子！

讲堂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冲上去扶吴夫子，有人慌慌张张往外跑喊着请大夫。

几个学生手忙脚乱地给吴夫子拍后背顺气。

许子洲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片兵荒马乱，表情无辜极了。

消息在书院里传得飞快。

半个时辰后，已经有人在说：丙班那个许子洲，当堂把吴夫子骂得喘不上气，差点晕过去。

又过了不久，版本变成了：许子洲恃才傲物，当众顶撞师长，把吴夫子气晕在地了。

到了傍晚散学的时候，版本已经彻底歪了：

丙班许子洲太嚣张了，跟吴夫子动手了，一拳把夫子打趴下了，现在人还在床上躺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