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传根把放大的石碑照片转了半圈，指甲压在风倒两个小字上。

“这里就是风倒坪。”

照片是何建平从村委会打印出来的，山域碑上的刻线被照得很清楚。

陈国栋坐在炕沿，把碑上通往北面的细线与马传根手绘的老巡山图叠在一起。

两条线在北岭了望台后方重合，到了西北面的一道断崖，又同时缩成了一条细缝。

“一线崖。”

马传根拿圆珠笔点了点那道缝。

“从了望台往西北走，贴着崖根下去，缝口藏在两块黑石头中间。”

“里头右手边有一溜磨光的石棱，脚窝全在左边，出缝以后立刻往左拐。”

陈国栋看着图。

“往前呢？”

“往前两步就是老滑坡留下的空壳，草长得再好也不能踩。”

马传根放下圆珠笔，抬眼看他。

“你真要去？”

“碑照不到那边。”

“照不到就留着以后看。”

“我今年七十六，不是十七。”

陈国栋将两张图重新对齐。

“能看的山，一年比一年少。”

马传根的嘴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

“你一个人？”

“郭海峰跟我去。”

马传根脸上的皱纹松开一点，又将照片拽了回去。

“那道缝里的风常年往外吐，冷天热，热天冷。”

“风要是忽然往里吸，脚底下站稳，别跟它抢。”

第二天，郭海峰在北沟旧卡口等他，脚边放着一捆登山绳和两顶带头灯的护林头盔。

皮卡停在倒木外面，车头朝着下山方向。

陈国栋在大按键手机上输入一行字，发给陈磊。

进北岭，郭站长同行，下午回。

手机很快响了一声。

陈磊回了四个字。

注意安全。

陈国栋把手机塞进夹袄内袋，拉好拉链。

两个人沿已经走通的旧运木道上山，太阳升过东岭时，北岭了望台残破的石屋出现在林子上方。

三株红豆杉立在牛背石背后，树梢在高处的风里来回晃动。

那只白鼻尖的红狐狸从最粗的一株树根后钻出来，绕着陈国栋走了半圈，顺着西北山梁跑了下去。

郭海峰看着它的背影。

“它这是给你带路？”

“它走它的。”

陈国栋跟了上去。

山域图景的边缘就在牛背石以西。

右脚踏出那条线时，脚下山岩的高低和裂缝从感知中退去，前面重新变成只能用眼睛和竹杖一点点试探的荒山。

红狐狸走得也慢了。

它在一面黑色崖壁前停下，朝两块巨石中间嗅了几下，背毛从颈后一直竖到尾巴根。

崖壁中间裂着一道狭长的黑缝。

一片干叶滚到缝口，被里面涌出的风托了起来，贴着岩壁一直升到两人头顶，又打着旋落回林中。

红狐狸朝陈国栋低低叫了一声，退到远处的灌木下面。

陈国栋把竹杖横放在地上。

“就是这里。”

郭海峰戴上头盔，先到缝口试了试风，又用石块敲击两侧山岩。

“外口是整岩，里面看不清，系绳。”

两人将主绳固定在缝口外一块完整的岩角上。

陈国栋穿好简易坐式安全带，把帆布包和竹杖系到另一根细绳末端，等到了对面再拖过去。

他戴好另一顶头盔，将头灯压到眉心上方。

郭海峰抓住主绳，在缝外替他控住余量。

“绳子拉一下就停，连续两下报平安，三下往回退。”

陈国栋活动了一下双手，侧身挤进石缝。

头灯亮起，窄窄的光柱贴着岩壁伸向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