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挂回山祠的第三天，旧香道上来了一辆装满木料的皮卡。

车还没停稳，何建平已经从副驾驶钻下来，怀里抱着一块红底白字的长牌。

牌子比他胳膊还长，外面裹着一层透明薄膜，迎着日头晃得看不清字。

陈国栋正坐在折叠桌后核对早晨进山的三名巡护员。

山域碑上的三粒墨点已经到了北沟旧卡口，手台里刚报过一次平安。

何建平把长牌往桌边一竖。

“往后这里算有名有姓了。”

他撕开薄膜，露出上面两行字。

神女岭巡护联络点。

石门镇林业站、石门村村委会共建。

陈国栋围着牌子看了一遍。

“临时两个字没了？”

“救了火，又帮着抓了偷树的，站里再不把这里定下来，还等什么。”

郭海峰从驾驶室另一边下来，手里提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车斗里除了两根刷过桐油的栗木柱，还放着一块新的进山路线图、一面红白相间的活动路障和一块写着“暂停进山”的警示牌。

跟车来的两名工人量过门洞，抬着长牌便要往山祠北墙上比。

“别往墙上钉。”

陈国栋指向登记牌旁边的空地。

“山祠的墙才补好，经不起你们来回打孔。”

工人回头看郭海峰。

郭海峰抬手往外一指。

“听陈叔的，在外边立柱。”

两根栗木柱很快抬到青冈树下。

陈国栋看了一眼位置，又让他们往旧香道方向挪了六尺。

原先的位置正挡着北岭下来的人，牌子真立上去，背长支架的人每次都得侧身绕过。

工人重新放下柱子，其中一人拿白灰在地上画出两个方框。

何建平已经把车斗里的新路线图搬了下来。

图板上印着神女岭北坡的几条山道，允许行走的路用绿色标出，封护区域涂成了红色。

陈国栋看见牛背石后面多出来的绿线，伸手把图板拦在了车边。

旧骡道竟被当作游线画了进去，直通三株红豆杉，旁边还连着两年前塌断的石门古道。

他用黑笔圈出这两处，递给郭海峰。

“这个给游客看，他们照着走，到了半山腰才知道过不去。”

郭海峰问过断口的位置，随即让工人把图留在车上。

“重做，骡道只留在站内图，断路两头补警示。”

工人收起固定图板的螺钉，转身去帮同伴夯实柱脚，空着的位置明早再挂。

郭海峰将牛皮纸档案袋放到折叠桌上。

“还有一样。”

档案袋里装着两份盖过章的联络点启用单、一张塑封卡片和一根深蓝色挂绳。

卡片正面印着陈国栋前几天站在登记牌旁的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那件深蓝工装，腰间别着手台，身后还能看见半截没有修齐的山祠残墙。

照片下面印着一行黑字。

山情联络员：陈国栋。

“我什么时候让你拍的？”

“送防火箱那天，您低头锁门的时候。”

“脸上这道黑，怎么也印上去了？”

“冲洗的时候才发现，擦锣蹭的，照片里不大显。”

何建平接过卡片看了一会儿。

“比你身份证上精神。”

陈国栋从他手里抽回卡片。

“那张十几年了，你还记着。”

郭海峰拉开折叠椅，在桌边坐下。

“这不是编制，也不算让您替站里当护林员。”

“人从这里进，什么时候进、往哪儿走、该不该回来，您比我们在山下看得清。”

“巡护装备和电话费用由站里出，保险也办好了，进山的人有异常，您在这里拦一句，我们赶过来处理。”

陈国栋翻到启用单最后一页。

上面列着联络范围，从山祠北口一直到牛背石、北沟卡口与一号了望台，正好覆盖山域碑已经显出的北界。

在“现场处置”一栏里，还添了一行手写字。

发现火情、塌路、极端天气或兽群异常时，联络员可先行暂停进山，并通知在山人员返回。

字是郭海峰写的，后面盖着站里的红章。

“人不听呢？”

陈国栋问。

“您把牌子立起来，再从手台里叫我们。”

郭海峰指了指北檐下的铜锣。

“山里已经登记的人，一声示警，三声催归，站里也照这个信号记。”

启用单上添着同样的两条锣讯，墨迹已经干了。

陈国栋的手指从那枚红章上擦过，胸前的神女岭印热了一下。

陈国栋将启用单压在石块下面，看了一眼下面留出的值守时间。

“这儿写得太满了。”

纸上从早八点一直排到晚六点，星期六、星期日也有名字，整齐得像没人需要吃饭。

郭海峰拿起笔，等着他往下说。

“我有空就来，有事得下山，家里的锅还得自己烧，不能拿了这张卡，就连出门都得跟人请假。”

“原先想的是您下午在这里歇着，也就顺手照看。”

“歇着还得守手台？”

陈国栋点了点桌角那只黑匣子，郭海峰看着纸上的时间，自己也笑了一下。

“是我想得省事了。”

他将下午那一栏划去，改成巡护组轮值，遇到天气不好、有人集中进山，站里再提前与陈国栋商量。

陈国栋把改过的纸拉近，逐行看完，将压在上面的石块拿开了。

外面的长牌也已经立好，何建平蹲在柱脚，把最后一点浮土拍实，招呼他们过去看。

红底白字迎着旧香道，北岭下来的人仍有地方放担子，门前那条引水沟也没被堵上。

陈国栋刚走过去，便听见青冈林外有人叫他。

陈晓梅提着一只饭袋站在石阶下，右肩还搭着他的薄外套。

“家里找不到人，我就知道您在这儿。”

何建平接过饭袋，提鼻子闻了一下，说赶巧，正到饭点，便到祠里搬出凳子。

陈晓梅绕到父亲面前，看见他手里那张塑封卡，伸手接了过去。

照片里的工装是她买的，袖口依旧卷着，额上那几道纹路却比她记得的浅些。

“还真给您办上了。”

“早上才送到。”

她把卡翻到背面，细看联络点的名称，又朝郭海峰问了两句怎么轮班。

郭海峰将刚改过的启用单递来，她低头看完，指腹停在那道被划掉的长横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