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回到鸣泉谷时，太阳已经落到了西山后面。

山里凉得快。岩棚前的石桌晒过一日，摸着还有些暖，桌下的地却早已阴了。老人先把竹篮搁好，解开包着旧巢蜡的那层纸，看见那一点琥珀色的蜜还粘在蜡边，没有沾到篮里的别的东西，便放了心。

他今天在椴花林里待了大半日，茶水喝完了，肚子也饿。灶上添了柴，锅里煮着面，趁水还没开，他才想起手机上的那条短信。

姓贺的说想谈一样东西，却没有说明是什么。山里信号断断续续，老人站到棚外那块高石上，回了一句：“我是陈国栋。罗长发今日找过蜂，东西没动。你若想说这件事，先把来意讲清楚。”

发完，他将手机揣回口袋，回去捞面。

一碗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陈师傅，打搅了。”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不年轻，讲话倒利索，“我叫贺明章。今天上万树沟的人是我托罗长发找的，锯树这事，我先向您赔个不是。”

陈国栋咬断面条，端着碗往棚口走了两步。

“你让他去取蜜，怎么连锯子都带上了？”

“我交代的是要老巢里没掺过的封盖蜜，连取样位置都得拍照。他自己说山里的老洞不好掏，须带工具。我要是知道他打算锯活枝，便不会让他这样去。”

“你这样一说，倒全成了他的不是。”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不能这么算。他要是不动手，我也没仔细问，钱是我开的，催得也是我。出了事，我自然有份。”

陈国栋听完，倒没再追问这个。肯认自己做得不周全，总比一见面就推干净强些。

“那你到底想买什么？”

“我想知道那一片椴花为什么跟别处不一样。蜜是最容易拿到手的东西，才先从蜜查起。我做山货收购，近半年碰到几批不好解释的货，万树沟不是第一处。”

老人夹面的手慢了下来。

“你还在哪儿见过？”

“电话里说不清。我带着东西，明天到栗田村，当面给您看。您不用往县城跑，我在西坡有熟人。梁春莲师傅我也联系过了，她若愿意，可以一道坐坐。”

贺明章说得很明白：不要求陈国栋带他进山，也不请他替自己买蜂巢，只想让老人看看几样东西，听听他对万树沟的看法。至于买卖，梁春莲要不要做，由她自己说了算。

“还有一件事，”贺明章补道，“您的号码是我托南桥陆正明问来的。我以前去他的花圃收过山货，他说您在山里见识多。我没让他替我说好话，只求把电话转给我。没先打招呼，实在冒昧。”

“老陆给你的？”

“他先问了我找您干什么，说不许我拿您做什么宣传。我说是请教山里的东西，他才给的。”

陈国栋想起陆正明舍不得卖的那盆虎耳草，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做买卖的，耳朵倒灵。”

“钱是靠消息挣的，耳朵不灵，早关门了。”

两人约定明日上午在栗田村西头见面。贺明章说自己开车来，带三样样品，不进山；陈国栋应了，挂断电话，发现碗里的面已经有些坨了。

他三两口吃完，去溪边洗碗，回来又将那片蜡取出来看了一回。

蜡很薄，沾的蜜还不及半粒黄豆。外人闻着，大约只是甜；他这些日子在鸣泉谷养草养水，已对那种由山川慢慢浸出来的清润十分熟悉，稍微贴近，便能辨出蜜香底下留着一点不同的意味。

这东西离了蜂巢、离了老椴，居然还没有完全散去。

若贺明章说的是真的，山外也有类似的东西，那便有意思了。

老人将蜡重新包好，压在石桌上一只空茶杯下头，免得夜风吹走。山骨杖则安到谷中惯常养器的岩带上。他并没有为了这一小片蜜，便急着耗费山气去试什么新法。东西来得容易，山里的变化却不是一夜能养出来的，犯不着糟蹋。

夜里，缺尾在棚顶来回走了两趟，弄得竹片轻响。陈国栋嫌它扰人，朝上头喊：“再不睡，明早不带你去看热闹。”

这小东西果然安静了。

也不知道是真听明白了，还是另寻树枝睡觉去了。

第二日，陈国栋吃过早饭，沿熟悉的山骨出了鸣泉谷，再循已经走认过的南侧实脊往西去。他把昨夜那片旧巢蜡也装进了篮底，用纸单独包着。过云坳那段断崖仍旧在那里，老人远远看了一眼，没有往那条已经撤掉的假捷径靠近。绕到万树沟外侧的安全山径，沿梁春莲前日所走的西坡路下来，快到栗田村时，路边开始出现一畦畦玉米和几处蜂箱。

这边的村子不大，山脚下散着几十户人家，房屋多依坡而建。村头一条水泥路通向外面，路旁有两棵老栗树，树下停着辆灰色小货车。一个男人正打开车后厢，往外搬一只木盒。

梁春莲先看见了陈国栋。

“陈师傅！您从山里来的？”

她迎过来，见老人背着竹篮，杖也带着，便顺手给他指了指旁边的阴凉。“我叫贺老板在这儿等。他东西多，搬进蜂棚又怕忙起来顾不上招呼。”

陈国栋看见她身后有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件灰蓝色短袖，晒得不黑，额角却有一道长年压眼镜留下的浅痕。那人将木盒放稳，走过来伸手。

“陈师傅，贺明章。”

“陈国栋。”

握过手，贺明章没有急着开盒，先请两人到栗树下坐。梁春莲提了茶壶和三只粗瓷杯过来，给他们各倒了一杯凉茶，又去院里搬出一张小木桌。她家门前便有蜂箱，箱口进出的工蜂绕着花圃飞，离树下还有一段距离。

贺明章把木盒打开。

里面隔成三个小格，各放着一只矮玻璃瓶。瓶盖上贴着纸签，写了日期、产地和收货人的名字。另有一本沾了水渍的旧账本，被他用布带捆住，放在旁边。

“您先闻闻。”

他没有说哪一瓶贵，也没要求老人猜产地，只将三只瓶盖依次打开。

陈国栋凑近，先闻了左边那一瓶。味道浓，带点枣花的辛甜，底下还有淡淡木香，寻常山蜜也常有这样的气味。他又看中间一瓶，颜色浅些，蜜液流得慢，瓶壁上有薄薄的结晶；最后一瓶最少，只剩底下不到一指高，乍闻倒不怎么甜，靠近些却有一股湿石与草木混在一起的凉润。

老人抬起头。

“第三瓶，是从什么地方收的？”

贺明章眼睛微微一亮。

“您觉得它有什么不同？”

“我先问你，你先告诉我。”

“好。”

贺明章翻开账本，指给他看。第一瓶是本县春天收的枣花蜜，第二瓶是邻县养蜂场六月的杂花蜜，第三瓶则出自北边隔着两座县城的一处山地。卖蜜的人姓袁，蜂场原本不大，今年四月收过一批，味道比往年厚得多，价钱也高。

“隔着两座县城？”陈国栋又确认了一遍。

“是。离神女岭不近。”

梁春莲看了看第三只瓶子：“那个地方我听过，有人每年转场过去放蜂。你这蜜是那里产的，不一定就是山里原样，回收途中会不会换桶、混蜜？”

“我也怕这个。”贺明章没恼，反倒把账本翻到另一页，“最初我不信，特地找原场又拿了一次。两次味道接近，颜色却不同。到底是花换了，还是今年的水土有变，我说不上来。”

他没有拿什么化验单出来，声称已经找到了天地异变的证据。自己做的是收货生意，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日期、来源、收货时的照片与几张付款凭证。可正因为如此，越是碰上自己说不清的东西，他越不愿轻易放过。

“去年这几处，蜜都没这样的味道。”贺明章说，“今年春天先有人找我卖高价花蜜，到了夏天，买家又开始问有没有更特别的。我起初当成一阵炒作，可接连几处山头都有货，彼此还不是一个蜂场，事情就不太对了。”

“所以你听见万树沟花开得好，便找罗长发。”

“对。我原想从老窝取一小批样品，拿回去比一比。罗长发年轻时采野蜜有经验，我付钱给他，觉得稳妥。谁知道他打算锯树。”

梁春莲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给他开的价高，事情就容易往那头走。满山的蜂，人家要取‘老巢原封’的，够不着自然想着开洞。你不是不懂生意。”

贺明章点了点头，没有再用一句“不知道”搪塞。

“所以这次我来，是想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是非要那一窝蜂。我做过冷库山货，也收过苗木，现在有人肯高价买少见的东西。我若看不明白就把山里的老巢拆了，以后也没得做。”

陈国栋拿起第三只瓶子，透着日光看了片刻。蜜液里有些细微悬浮物，瓶底一层较深的琥珀色，晃一晃便缓缓混开。那股不同于普通花蜜的凉润仍在，闻着与自己昨日拿到的旧巢蜡不完全一样，但确实让他想起某些已经见过的山水变化。

他没能凭这一闻，便认出蜂场所在的山，也不敢断定两地出现的必然是同一回事。

陈国栋想起篮里的东西，便将昨天捡来的旧巢蜡取出来，连纸放在桌上。

“我从万树沟老椴树旁拾的，蜂自己咬下来的一小片。你闻闻，这两样有什么不同。”

贺明章先去闻旧蜡，鼻尖几乎碰到那点残蜜，随后又凑到第三只瓶口。他闻得仔细，还叫梁春莲也来分辨。梁春莲做过多年蜂，认得蜡香与蜜香之间的分别，但这片旧蜡上的味道，她同样觉得有点特别。

“花不一样。”贺明章说，“可这股清清的凉味，却有点像。不是薄荷，也不像掺了什么香料。”

陈国栋收起纸，没有把自己的结论硬塞给他。

“这片蜡是蜂自己丢出来的。树没伤，巢也还在。你看，真要留个样，有时候不用先去拆人家的窝。”

贺明章望着纸角，点了点头。眼前这一点东西不够拿去做多少买卖，倒足够提醒他，自己此前催着罗长发收整巢，的确把事情想得太窄。

可对陈国栋而言，更有意思的不是这人终于认了错。

山外真的有东西在变。

这件事，眼前的贺明章比许多只顾着往山上走的人，发现得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