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在这个时候，总安静得不像河。周慎枕着舱板，听见的是水拍船底的闷响，一下，一下，像谁在底下捶。三艘船并排锁着，板子铺成走道，风从板缝里钻，凉得钻脚心。他睡得浅——自打雪地里醒过来，他就再没脱衣睡过，短褂裹身，可那点警觉像根刺扎在脊梁上，拔不掉。

陇右军的游骑，摸上了水堡。

那夜无月，汉水面上黑得像是扣了口锅。周慎刚合眼，狗剩的竹哨，贴着水面，尖厉地响了三声——是“生人近水”的暗号。他一个翻身起来，抓起墙上的定军铳，赤脚冲上甲板。

阿海早起来了，伏在船帮边，压低声：“北岸下来的，两骑，摸近了。我没惊动，等你令。”

周慎眯眼，借着水面的微光，看见两道黑影，贴着浅滩，悄悄往楼船泊位挪。他们没点灯，没出声，是老手——可他们不知道，这水堡的口令，三日前刚换，暗桩，埋在泊位下的浅水里。

“放近，”周慎对刘把总说，“到三十步，三轮齐射。”

刘把总把十个铳手，分成三排，伏在船舷后。前排跪，中排蹲，后排立，铳口，全对着那两道黑影的来路。周慎亲手点了火绳——这一回，没雨，火绳干爽，火星噼啪。火绳凑近引药锅时，一点火星溅到虎口，烫得他指尖一抖，又强行稳住。刘把总压着嗓子发令，声音被江风撕得发毛，三排铳手伏在船舷后，呼吸都压得轻——这一回，不是练，是真要见血。

两骑到了三十步，忽然察觉不对，拨马要退。周慎扣扳机，“砰”一声，前排齐放；敌骑一慌，第二排“砰”跟上；第三排补放时，一骑已栽下马，另一骑的坐骑中弹，惊跳着把人甩进浅滩的卵石里。

三轮齐射，不过片刻。火光在黑水面上炸开，又灭。周慎听着那两骑的动静——一死一伤，伤的那个，在浅滩里哇哇叫，水里泛起暗红。

铳托顶过肩窝，麻了半边。硝烟涌上来，糊住口鼻，他下意识屏息——老习惯，怕那股硫磺呛进肺。十杆铳同时喷火，三十步内没有哪一匹马躲得开：火绳枪的准头本就靠不住，可一片火网同时砸过去，靠的是密度，不是枪法。他从前只在书里见过这道理，今夜它从纸面落到了水面，落到了卵石缝里那摊暗红上。

“抓活的，”周慎说。阿海带人划了小舢板过去，把那伤骑拖上来，捆了，塞了嘴。

首尝火器甜头。周慎站在甲板上，闻着硝烟那股硫磺的冲味，心里那句“排队铳毙”，落了实——不是纸上的阵，是真能把人从马上掀下来的牙。他太清楚了，这三轮齐射，是他这堡，头回，用“硬东西”，真咬了人。

硝烟散得慢。周慎的耳里还嗡着，方才那几声“砰”，像锤在脑壳里。他弯腰，手指探进泊位下的浅水，摸到那截埋着的暗桩——半截朽木，缠了麻绳，是三日前他亲手下的。口令也是那日换的。若非这两手，今夜黑水里摸上来的，就是自己的人头。他收回手，水凉得激灵，却让他看清一件事：这水堡能立住，靠的不是运气，是先把看不见的桩，钉在了敌人看不见的地方。

暗处，有个人，一直在看。

那人姓黑，诨号“黑无常”，是本地猎户，瘦长，脸黑，眼珠子亮得吓人。他原先是汉水漕栈帮的人——漕运脚夫的帮口，夜里聚，天亮散，互相接济，信一个“罗教”的支派。黑无常借着这帮口的耳目，帮周慎布哨、探信，今日这游骑，便是他早早发现、报给狗剩的。

“你这眼，”周慎后来跟他说，“比狗还尖。”

黑无常咧嘴，露出黄牙：“猎户吃饭的家伙，就是眼。你这堡，我要用，得先看清你防不防得住。今儿这仗，我服——你这铳，真能咬人。”

周慎没接他的话，只把那股河腥气和柴烟味吸进鼻子。黑无常站的位置，是甲板最暗的角落，可他一动，周慎就觉出那双眼在身上刮。这人路子野，脚夫帮口的耳朵比官府塘汛还灵——南关谁家来了生人，汉水哪段泊了官船，漕栈帮的兄弟一宿能传遍半城。周慎在心里给这人落了条：灰节点，可用的耳目，却也是罗教的线，沾不得深。陆文昭早叮嘱过，“可用，不可信其教。”他记下了。

周慎把他记在了心里。这人，眼线广，路子野，又是罗教漕栈支的人，正是他情报网要借的“灰节点”。可他记着陆文昭的话：“可用，不可信其教。”黑无常能用，却不能完全信。